同一时刻,千里之外的水木书院,演武场夜色静谧,白日的操练喧嚣尽数散去,只剩满地青草晚风,清寂安然。
将帅堂课业愈发严苛,白日众人各司其职,沙盘推演、攻守操练、情报探查、粮草统筹,人人忙碌不休,唯有入夜之后,方能寻得片刻独处时光。
贺麦儿收拾完一日的守备簿册,独自坐在演武场边的青石上,借着月色翻看粮草调度与守城纪要。夜风吹动她的衣角,少年少女的沉静温婉,在满场肃杀的兵武气息里,格外安稳动人。
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,带着少年独有的利落气息。
司马追寇练完夜训,收了兵刃,满身薄汗,没有即刻回寝舍,下意识便走到了她身侧。
他近来愈发克制收敛,总会在入夜之后,默默寻到她身边,不言不语,只是静静陪着。
“还在看那些守备条文?”司马追寇在她身旁坐下,语气褪去白日的凌厉锋芒,多了几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。贺麦儿抬头,月色落进她眼底,清亮温和:“明日傅将军要考孤城守御粮草推演,我再熟一遍。”
司马追寇看着她认真沉静的眉眼,心头微动,忽然就懂了自己连日来的反常。
他素来爱冲爱闯、争强好胜,沙场演练永远争先破阵、不惧凶险,从不在乎后路、不计得失。可自从贺麦儿日日为他统筹粮草、修补阵型、稳住后方之后,他便再也不敢肆意妄为。
他会怕自己冲锋太猛,打乱她辛苦排布的阵型;会怕自己一时逞强,耗空她精心筹备的粮草;会怕自己一身锋芒莽撞,辜负她默默守住的每一寸后方安稳。
这一刻静夜无风,心绪澄澈,司马追寇心底骤然清明。他不是习惯了她的周全,是心悦于她。
心悦她的沉稳坚韧,心悦她的细腻温柔,心悦她永远站在身后,默默为他兜底、为他固守、为他安稳。他一身杀伐锋芒,唯独甘愿在她面前收敛戾气,做她可以信任、可以依托的前路锋芒。
而身旁的贺麦儿,望着他眼底褪去桀骜、沉淀温柔的模样,心头也悄然通透。
她从前只当自己是职责所在,做好后勤守备、稳住军心、守好后方便是本分。可日复一日相处,她渐渐在意他的进退、牵挂他的安危、欣喜于他的成长、心软于他的迁就。
她懂了,自己日日苦守枯燥条文、倾尽心力排布后路,从来不止是课业所需。
是为他。
她想守住他的前路安稳,想让他每一次义无反顾的冲锋,都有坚不可摧的退路;想让他一身锋芒热血,永远无后顾之忧。晚风轻拂,月色温柔笼罩两人。
一攻一守,一躁一静,两个少年人在寂静夜色里,各自悄然认清心底情意。没有告白,没有惊扰,没有轰轰烈烈的情愫涌动,只是默默读懂心意,默默放在心底。
他们都隐隐察觉,年少相聚的时光短暂,来日沙场奔赴、前路茫茫,别离或许将至。
故而此刻的相伴温柔,便愈发珍贵。
司马追寇侧头看向身侧少女,月色温柔落满她眉眼,他声音放得极轻,带着少年小心翼翼的珍重:“麦儿,往后我冲锋,你只管守后。我绝不会再乱冲乱闯,辜负你的排布。”
贺麦儿抬眸望他,眼底漾开浅浅温柔笑意,轻轻点头:“好。我永远替你守住后路。”
最简单的承诺,最真挚的心意。
一人温柔,两份圆满,皆是别离前夕,最后的纯粹甜蜜。
水木书院的秋意悄然而至,庭前草木褪去盛夏的繁茂,添了几分萧瑟清寂。将帅堂的砺武课业依旧严苛无休,少年们日日在演武场摸爬滚打、推演战局,锋芒日渐锐利,可心底关于前路、门第、归途的思量,却悄然滋生出万千纷扰。
连日来,贺麦儿心底始终藏着一份清明的权衡,日夜辗转,愈发笃定。
贺麦儿年近十七,在将帅堂数年,早已看透书院根深蒂固的门第壁垒。寒门子弟纵有奇才,也难跻身顶层圈层。思虑再三,她决意辞别书院,远赴北疆从军——沙场不问出身,军功才是寒门最踏实的前路。
与其在书院消磨时日、被动等待机缘,不如主动奔赴沙场,以军功立身、以实绩立足。沙场无门第,唯论功过,是寒门子弟唯一能凭一己之力、逆天改命的坦荡大道。
心念既定,贺麦儿寻了一个午后课业间隙,独自去往傅远将军的授课居所。
傅远素来知人善察,见她独自前来,神色沉静笃定,便知她心中已有重大抉择,并未多言打扰,只抬手示意她落座。
“学生今日前来,是想向先生请辞,提前离堂,奔赴军伍。”贺麦儿躬身行礼,语气平静却无比坚定,无半分犹豫怯懦。
傅远眸底微动,并未诧异。他执教多日,早已看清这群少年的禀赋与处境,深知寒门子弟的不易,也最懂贺麦儿这般沉稳坚韧之人的心思。
“你可知提前入军,不比书院修学安稳,沙场凶险、九死一生,远非此处安逸可比?”傅远语声沉肃,带着师长最后的提点。
“学生知晓。”贺麦儿抬眸,眼底清亮通透,“书院安稳,却有门第桎梏,层层枷锁,寒门出头太难。沙场虽险,却唯凭本事说话,我善守备、懂统筹、知粮草,不求侥幸功名,只求凭一己之力,挣一条真正属于自己的前路,不做依附旁人的棋子。”
她字字坦荡,句句清醒,没有少年人的浮躁空想,只有历经世事通透后的务实与决绝。
傅远静静看她片刻,眼底褪去肃穆,添了几分赞许与怜惜。他半生戍边,见惯了世家坐享其成、寒门拼死立身的世道不公,心中早已了然。
“你的守城之才、统筹之能,是军中刚需,远胜许多空有体魄、只会冲锋的学子。”傅远缓缓颔首,应允下来,“我准你所请,且会为你报备军籍,入北疆守备军,从基层营官做起,凭功升迁,无人可轻易打压掣肘。”
得师长应允,贺麦儿心头大石落地,郑重躬身谢恩。
之后几日,她提笔修书,将自己的抉择细细告知家中父母。贺麦儿今年已然十七,早已不是懵懂孩童,心性成熟、思虑周全,对前路利弊看得格外透彻。贺家父母皆是寻常百姓,一生安分守己,虽忧心女儿奔赴沙场的凶险,却也懂得女儿的志气与无奈。寒门无捷径,与其困于市井、庸碌一生,或是依附权贵、仰人鼻息,不如放手让她一搏,凭本事立身。几番思量,家中最终回信,应允支持她的决定。
至此,贺麦儿参军入军、离堂奔赴的抉择,彻底落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