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日来,洪兰宁静坐院中,将所有细碎过往一一复盘串联。
那些跨越岁月的熟知习性、独一无二的授课思路、次次精准贴合她本心的温柔体恤、还有那本唯有他手握、拿捏她前路许久的医术古卷,无数被她从前拆分、割裂、各自释怀的细碎巧合,此刻尽数扣合、严丝合缝,再无半分侥幸可言。
她终于彻底确定。
水木书院里那个温文谦和、耐心授业、予她年少暖意的教书先生,与这座深宅大院里,身居高位、心思深沉、步步将她圈在身侧的李经世,根本是同一人。
他早在书院时便重逢识她,亲眼见过她纯粹赤诚、心生倾慕的模样。
可他选择了装糊涂。
他心知自己身负世家嫡子重担,受宗族礼教、门第规矩层层束缚,此生绝无可能给她堂堂正正的正妻名分,却又自私不忍放手、不愿彻底错过。于是他刻意拆分两副假面,一半温柔渡她年少,一半深沉谋她余生,设下赌约、步步铺垫,顺水推舟将她纳为妾室,稳稳锁在自己身边。
他待她的温柔是真,日复一日的纵容妥帖从未掺假;可他刻意的隐瞒、精心的算计、囿于身份的权衡,亦是真。
一腔年少倾心,终究成了他掌中之棋、心上之囚。
想透这层层叠叠的冰冷内情,洪兰宁心底没有骤然爆发的悲愤,只剩一片沉沉寒凉与荒芜。她没有冲动戳破、没有当场质问,反倒悄然敛尽所有心绪,暗自筹谋、静静试探。
往后几日,她神色日日郁郁,失了往日松弛安然。闲坐院中时常怔怔出神,目光遥遥落向院外,不知远眺何处,也不言不语、不诉心绪。往日规律香甜的膳食,如今每每只动几口便搁置一旁,眉眼间笼着一层散不去的轻愁,整个人恹恹无力。
这般显而易见的低落,李经世自然瞧得真切。
傍晚时分,晚风微凉,暮色漫入庭院。李经世处置完一日府中事务,一如往日那般避开旁人,独自来她院中闲坐相伴。踏入院门便见她斜倚廊下,肩头微垂、神色寥落,全无半分鲜活气色。
他缓步走近,在她身侧落座,语声温柔依旧,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:“近日看你心绪不宁,恹恹提不起精神,可是哪里不适?”
洪兰宁闻言,缓缓抬眸。
她眼底恰到好处漾着一层浅浅忧色,朦胧又真切,藏着恰到好处的惦念与怅然,不见刻意伪装的痕迹。她静静望着他,目光清亮笃定,一瞬不瞬端详着他的眉眼神色,细细捕捉他每一丝细微反应。
“我身子无碍。”
洪兰宁声音轻缓柔软,带着几分久病无力的低迷,顺势开口试探,字字拿捏分寸:“只是入府日久,闲时无事,心里总挂记着昔日书院那位教书先生。”
“当年承蒙先生悉心授业、多方照拂,待我极是宽厚温柔。可自从书院一别,他便销声匿迹,就此音信全无、不知所踪。我始终放心不下,想着往后闲余之时,打探一番他的下落。”
她说得情真意切,眼底惦念澄澈坦荡,无半分刻意刁难,却句句直指真相。
话音落下的刹那,身侧的李经世身形微僵。
他垂在膝上的手指猛地收紧,指节攥紧冰凉的瓷杯沿,力道极重,杯壁几乎要被捏出细纹。方才还温和松弛的面色,骤然一点点沉郁下来,眼底温柔褪去,翻涌着复杂浓烈的情绪。
有满心酸涩的醋意,有怕被拆穿的心虚,有隐瞒许久的惶然,还有一丝无处安放的慌乱,层层叠叠缠在心头,彻底打乱了他素来稳如磐石的心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