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夏的水木书院褪去春日温润,演武场终日被烈日笼罩。自山长奉帝王旨意增设将帅堂,全院百年偏重诗文的格局彻底改写,文武兼修成为新规。朝堂边疆隐患渐生,皇太孙利恒最先提议培育新锐统兵人才,书院逐层考核学子,不以门第论高下,只凭胆识、体魄、兵策择优,最终选出十余名少年,罗劭、贺麦、司马追寇、江玉行四人是核心骨干。
罗劭出身文官世家,自幼按将帅标准培育,擅长中军全局统筹、沙盘排布;罗清沅是他自幼相伴的知己,二人相处从不谈论兵戈策论,只聊花木吃食、日常细碎,是历经东宫祸事后彼此依托的安稳温情。而贺麦常年打理家中粮铺,深谙全军粮草统筹、后方守城守备之道,司马追寇天性骁勇,擅长前线冲锋破阵,二人日日在演武场、沙盘前推演攻防,时常温和辩论粮草与冲锋的利弊,属于理念互补知己式相处,一柔一辩,风格清晰割裂。
执掌将帅的傅远是北疆戍守多年的中郎将,一身实打实沙场阅历,摒弃纸上空谈的教学方式,每日寅时便召集少年晨起练旗、负重跑阵,白日推演古今战事,傍晚实地模拟攻守,训练强度远超往日诗文课业。今日烈日高悬,整片演武场热气蒸腾,一轮攻坚推演结束,司马提着长枪气息粗重,满心都是冲锋快意,全然忽略后方粮草、退路存在巨大破绽。
贺麦抱着厚厚的军需簿快步走到他身前,眉眼认真,条理清晰点出疏漏:“沙场从无孤勇可言,你一人冲在前头,后援断绝、退路失守,全军都会陷入险境。你专司冲锋破阵,我擅长稳固守备、统筹粮草,二者缺一不可。”
司马面上带着少年桀骜,嘴上嘟囔一句 “啰嗦”,可下一轮推演时,下意识放缓冲锋速度,刻意留出守备缓冲余地。高台凉棚之内,利恒静静静坐,将二人日复一日的磨合尽收眼底,少年青涩情愫在一次次攻防互补里慢慢滋生,没有突兀一见钟情,是朝夕磨合沉淀下来的心意。
傅远立于高台之上,语声铿锵传遍演武场,精准点出四人各自长短:“司马之锐可破敌,贺麦之稳可安后路,二者相配,才是完整攻守之法。”
场中江玉行专攻斥候潜行之术,操练时全程刻意避开布凛、隆兄妹扎堆的区域,保持寒门自保的行事习惯;布凛时常立场外树荫观望将帅堂众人,暗自盘算日后拉拢可用少年积累人脉;隆家兄妹每日安静观摩兵策推演,中立不站队,三类配角各有独立长线行为,不堆砌冗长单人心理戏。
整日操练落幕,夕阳落在演武旌旗之上,少年三三两两散去。罗劭陪着罗清去往后山采摘野花闲谈,贺麦则留在沙盘旁,继续和司马复盘今日粮草调度的疏漏。
水木书院的夏日愈发浓郁,演武场的青草生生不息,被日日操练的少年踏得愈发坚韧。将帅堂的课业半分不曾松懈,白日沙盘推演、攻守操练、兵法诵读,夜晚挑灯研学、复盘战局、打磨心性,一众少年在严苛规制中飞速褪去稚气,日渐有了沙场将帅的挺拔风骨。
今日午后课业稍缓,傅远特许众人半日光景休整,不必高强度操练,只自由复盘战术、查漏补缺。喧闹的演武场骤然松弛,少年学子们三三两两散开,或围坐研讨兵法,或独自练招稳固根基,唯有两处身影,自成一方天地,藏着截然不同的情愫光景。
明风暖阳倾泻,廊下紫藤花簌簌垂落,紫韵繁密,覆满半条长廊,香气清浅绵长。罗清沅提着一篮亲手晾晒的花茶,缓步走来,身姿温婉清雅,眉眼自带世家闺秀的端庄气韵。
她与皇太孙利恒,是京中人人皆知的青梅竹马。二人自幼一同长大,门第相当、志趣相合,年少时光尽数重叠,无需刻意熟稔,自有旁人难及的默契与亲昵。
利恒依旧坐在常坐的观学凉棚下,手中捧着一卷兵书,指尖轻拂书页,神色清宁沉静,自带储君的端方自持。可在罗清沅走近的那一刻,他眼底淡淡的疏离冷意,瞬间消融殆尽,添了几分独有的温和松弛。
“今日课业辛苦,我泡了消暑茶,解解暑气。”罗清沅在他身侧驻足,将青瓷茶盏轻轻递出,语气温婉轻柔,恰到好处的体贴,不逾分寸、不显刻意。
利恒抬眸接过,指尖触到微凉的盏壁,淡淡颔首,语声温润:“费心了。”
利恒本就性情舒展、谈吐有度,身在储君之位,常年应对朝野宾客、朝堂议事,素来从容健谈、进退得体。在外人跟前,他言谈分寸恰到好处,端得住储君威仪,藏得住胸中丘壑,永远周全、永远稳妥、永远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。可唯独在罗清沅面前,他无需刻意拿捏分寸、无需步步谨慎,能彻底卸下所有身份枷锁,露出只属于少年利恒的松弛与坦然。
罗清沅顺势在他身侧落座,目光落在场中操练的学子身上,轻声闲谈:“近日看将帅堂课业愈发严苛,罗劭他们日日早出晚归,操练从不间断,倒是真的磨砺出了一身硬骨。”
“暗涌将至,朝堂需新锐将帅,他们皆是可塑之才。”利恒浅啜一口凉茶,目光远眺演武场,语气带着远超同龄人的远见,“傅元兴治军严苛,严师方能出高徒,今日多一分磨砺,来日沙场便多一分生机。”
罗清沅微微侧首看他,眼底盛着了然的温柔与旁人不懂的宿命感。她陪他走过稚龄嬉戏、走过储君立位、走过朝野风波,看着他从无忧少年长成身负山河的皇储。世人皆敬他储君气度、谋事深远,唯独她见过他年少懵懂、见过他负重隐忍、见过他所有不为人知的疲惫。他力推将帅堂、深耕武备人才,是为家国铺路,也是为将来那一场无人可替的山河重担提前设防。
“你事事思虑周全,从来稳妥。”她轻声感慨,语气里是全然的信赖与笃定。
利恒闻言,转头深深看向她,眸底所有朝堂历练出的深沉尽数褪去,只剩经年累月的笃定与温柔,语气真诚而郑重,字字皆是宿命般的笃定:“我对世人皆需思虑周全、权衡利弊。唯独对你,从年少到如今,从未变过。无需算计,不用设防,本能偏袒,本能周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