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日争执短暂却尖锐,对方隐忍冷冽、心思缜密,还发现了她的手电筒,即便隐匿市井、伪装平凡,那份远超常人的压迫感与城府,让她多年来始终记挂在心。入京前家族反复叮嘱的重点戒备人物名单里,李经世的名字和太原李家赫然在列,都是暗藏朝野、布局深远的厉害角色。
她一直以为,这位城府深沉的李家嫡子,常年周旋朝堂世家、扎根京华棋局,与山野书院、闲散典籍毫无牵扯,万万没想到他竟会来过水木书院,还借阅了这本关乎自家任务的古医册。
震惊有之,费解有之。
她认得权谋深沉的李家嫡次子,记得当年气场慑人的神秘摊主,却无论如何,都无法将这个暗处布局的厉害人物,与眼前朝夕相伴的人重叠半分。
水木书院的李先生,是人人皆知的温润布衣先生。常年素衫简衣,眉眼柔和,唇边覆着一层浅淡络腮胡,气质朴素淡泊,终日只讲学论诗、闲谈风物,无锋芒、无戾气,与世无争得像个寻常落魄文人。
一个是朝堂深处、步步为营的世家嫡子,一个是书院一隅、闲散温和的布衣先生。身份、气场、行事风格,全然是两个极端。洪兰宁从未将这两人联想到一处。
她日日亲近、时时信赖的络腮胡先生,温柔耐心、妥帖安稳,为她挡风解惑、予她片刻安稳。她贪恋这份难得的纯粹温情,一度沉溺松懈、荒废要务,只当他是乱世之外的干净闲人。
可此刻台账上的真名落款,狠狠撕开一道隐秘缺口。
贺麦儿盯着那陌生的名字,微微蹙眉,满脸疑惑:“李经世?院中师长、游学先生我大多认得,从未听过这个名号,是谁呀?”
罗清沅也跟着歪头困惑,一脸茫然:“好奇怪的名字,书院里有这个人吗?会不会是登记写错了?”
两人全然不解,只当是台账登记笔误,或是某位外聘短期游学、未曾露面的先生,未曾半分联想,更不曾将这个朝堂赫赫有名的名字,与日日讲学、温和亲近的李先生挂上丝毫关系。
唯有洪兰宁心绪纷乱,心底生出浓重的避意与无奈。
她终于恍然,自己寻觅许久的古医册,原来是被李经世借走。于旁人而言,这只是一个陌生的名字,于她而言,却是最不想再产生交集的人。
此人行事缜密莫测,心思深沉难测。可偏偏借阅这本冷门无用的医书时,落下了清清楚楚的真名,这反常的举动,无论缘由为何,都让她头疼不已。
“既然台账有记录,那肯定是被人借走了。”贺麦儿收回目光,笑着宽慰洪兰宁,“应该是外头来的游学名士,临时借阅,不曾在院中露面。既然不在藏书楼,我们再去别处找找?说不定他看完随手放在了客舍书斋、或是闲读亭台。”
罗清沅立刻附和,干劲重燃:“对对对!书院能放书的地方多着呢!客舍小院、临水书榭、后山静亭,我们分头找找,总能碰到的!”
二人热心热忱,眼底干净纯粹,全然不知自己陪着寻找的,是朝堂权弈的隐秘筹码,是洪兰宁避之不及的棋局陷阱。
洪兰宁死死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,敛去眼底所有惊惧与凝重,只余一片平淡温和,轻轻颔首附和。
三人一同退出藏书楼,顺着书院曲径回廊,逐一寻访排查。
春日亭台、临水书榭、廊下闲案,处处干干净净,并无那本古医册的踪影。路过的学子寥寥,晨起课业将至,人人匆忙赶路,无人留意三个少女的寻书身影。
她们一路寻至西侧客舍外的小院外,院门轻掩,院内寂静无声,显然无人在内。
贺麦儿驻足遥望片刻,轻声道:“李先生的院落素来整洁规整,他治学严谨,典籍从不外摆、不乱堆放,若是有先生在此寄存书籍,定然妥帖收在屋内,我们外人不便擅入。”
罗清沅闻言微微泄气:“那岂不是彻底找不到了?”
“无妨。”洪兰宁轻声开口,语气平静无波,心底却早已掀起万丈波澜,“许是机缘未到,改日我再寻便好。”
三人寻遍书院所有公开角落,终究一无所获,只能各自散去,准备晨间课业。
人潮褪去,庭院归静。
洪兰宁独自立在廊下,秋风拂过眉眼,却吹不散心底沉沉的寒凉与警醒。
她素来对李经世敬而远之,十分戒备,因此当初手电筒交易过后,她便一心与此人划清界限,只想远远避开,不愿有半点牵扯、更不想深交半分。她本以为两人身处全然不同的轨迹,此生难有交集,却不料冥冥之中,早已被一本古医册悄然牵连。
更让她心绪繁杂的是,李经世远在朝堂世家,无端借阅一本书院冷门古医册,本就蹊跷,令她觉得世事别扭。她一心避开的人,偏偏触碰到了自己任务的核心。她最怕的不是算计与棋局,而是自此与李经世生出源源不断的牵扯,打破她刻意维持的清净边界。
洪兰宁抬手按住微凉的眉心,心底一片纷乱清明。
她不求功绩、不求速成,只求安稳寻完医书、了结家族任务,彻底远离纷争、远离李经世。可眼下这本被他借走的古册,成了横在她前路的一道避不开的牵绊。她只觉无奈又别扭,只盼着此事仅此而已,往后再无牵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