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色褪去,晨光亮彻书院檐角。
昨夜被舅舅一语点醒的惶然,沉沉压在洪兰宁心底,彻夜未散。此前沉溺温情、荒废要务的懈怠,像一道细密的烙印,时刻提醒着她潜伏的本心。她再不敢半分松懈,彻底收束了散漫心绪,将所有儿女情长悄悄压落心底,重新拾起搁置许久的任务。
她留在水木书院的终极目的,从来不是晨昏伴读、诗文精进,而是搜寻散落于此的前朝古医书孤本。
趁着晨间课业伊始、书院人少清静,洪兰宁收拾妥当,独自往书院深处的藏书楼走去。
水木书院藏书楼典藏万卷,分经、史、子、集、杂录五类,其中杂录孤本最是零散,多藏前朝民间典籍、失传医术方志,寻常学子极少涉足,恰好方便她暗中查探。她早已摸清藏书楼值守规矩,晨间杂役清扫、学子未至,是一日中最隐蔽无人的空档。
她今日目标明确,直奔存放古卷杂册的西偏阁楼,想要借阅一本记载民间偏方与古脉溯源的旧医册。这本典籍是舅舅早前提点的关键线索,大概率藏于书院孤本之中,也是她近期最有可能寻到的突破口。
藏书楼木窗半开,晨风穿入,卷起满室淡淡的纸墨旧香。架上书卷层层叠叠,排布规整,尘埃轻落,静谧得只剩书页微动的细碎声响。
洪兰宁熟稔找到对应书架,目光顺着书脊细细扫过,指尖逐一轻触排查,来回数遍,却始终不见那本古医册的踪迹。
她心头微沉,又俯身翻找下层卷册,将周边书架尽数核查,依旧空空如也。
正蹙眉疑惑间,身后忽然传来两道轻快温柔的脚步声,伴着少女清脆的笑语,打破了楼内的寂静。
“原来晨间藏书楼这般清静,难怪众人都爱来这里温书。”
罗清沅牵着贺麦儿的手,蹦蹦跳跳走进阁楼,一眼便望见立在书架前的洪兰宁,眼睛瞬间亮了起来,扬声打招呼:“兰宁!你也在这里呀!”
贺麦儿紧随其后,步履温婉,脸上带着浅淡笑意,气质温润松弛。经历过此前的误会与自省,她如今心境愈发通透平和,待人愈发温柔热忱。
洪兰宁闻声回头,迅速敛去眼底的凝重与疑惑,换上温和浅淡的笑意,分寸得体:“清沅,麦儿。”
“我们趁着早课前无事,想来寻两本诗文杂书闲读,没想到撞见你了。”罗清沅天性热忱直白,快步走到她身侧,好奇看向空空的书架,“你是在找书吗?是不是找不到呀?”
洪兰宁微顿,没有直言医书,只含糊带过,语气自然:“我想借一本旧册,只是来来回回找了几遍,都没有找到。”
贺麦儿闻言,当即热心上前,眉眼温柔:“这一片孤本杂册最是杂乱,时常有人借走未归、登记疏漏,单凭自己找很难寻到。我们闲来无事,帮你一起找找吧。”
她们二人心性纯粹,全然没有半分猜忌,只当洪兰宁是寻常求学、寻觅杂书,满心都是热忱相助。
罗清沅更是积极,立刻绕到另一侧书架,踮着脚尖翻看高层书脊,一边找一边轻声念叨:“别急别急,我们三人一起找,肯定比你一个人快!这片书册我偶尔也翻览,熟得很。”
一时间,寂静的藏书阁楼里,三个少女各自分立书架两侧,低头认真翻找书卷。
洪兰宁心底藏着隐秘焦灼,面上却依旧安稳从容,配合着二人的动作,目光再次细细扫过每一本典籍。她既盼着能顺利寻到医书、推进任务,又隐隐心存顾虑,怕这本特殊的古医册太过惹眼,引人深究。
三人翻找许久,将整片孤本书架彻查一遍,依旧一无所获。
罗清沅微微泄气,揉了揉发酸的脖颈,小声疑惑:“奇怪了,按书目归类,这本旧册肯定该在这儿的,怎么会凭空消失?难道是被人提前借走了?”
贺麦儿心思细致沉稳,闻言轻轻点头:“应该是被人借阅了,书院孤本从不会随意遗失。我去查一下借阅台账,一看便知。”
她说着,转身走到楼侧摆放的借阅登记木册前,抬手翻开泛黄发脆的纸页,逐行细细核对日期与书名。晨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,安静又认真,片刻后,她指尖骤然定格,轻声道:“找到了。”
罗清沅立刻凑上前探头去看,洪兰宁也顺势抬眸,目光牢牢落在那一行字迹上。
纸面陈旧,笔墨清晰,那本她苦苦寻觅的前朝古医册,借阅记录清清楚楚在册。
而落款的借阅姓名,不是教习,不是学子,更不是书院众人熟知的“李先生”。
端端正正、落笔清晰二字——李经世。
这一瞬,洪兰宁心头重重一滞,说不清的复杂心绪层层翻涌,莫名的别扭与疏离感缠了满身。
这个名字,她刻骨铭心,毕生难忘。
李经世,太原李氏嫡次子,家世煊赫、城府极深,也是当年闹市之中,与她因琐事激烈争执、气场凌厉的神秘摊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