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兰宁静静听完全部心绪,眼底无半分戏谑、无半分旁观淡漠,唯有温和通透的体谅。
她看得明白,那日的风波从来不是一人之过。布家刻意挑唆,人心趋利;李经世顺水推舟,静观其变;而贺麦儿身处局中,焦灼迷茫,被情绪裹挟,不过是最纯粹的受害者,也是最真诚的自省者。
待贺麦儿话音落下,洪兰宁才轻声开口,语气温柔却有力量,字字通透熨帖:“姑娘不必这般苛责自己。家中产业突遭变故,生计压力压在肩头,换谁都会心慌焦虑、方寸大乱。人在困顿之时,本能会往最坏的地方揣测,这是人心常态,从来算不得过错。”
她微微抬眸,看向心绪郁结的贺麦儿,语气愈发温和:“那日层层流言裹夹在前,旁人刻意煽风、顺势助推,所有人都在推着你往猜忌里走。你身处局中,无人提点、无人宽慰,被情绪牵着走再正常不过。你只是太过赤诚,不懂人心险恶,不防旁人算计罢了。”
贺麦儿轻轻摇头,眼底愧色未减:“可误会终究是我造成的,清白也是我亲手玷污的。一想到他那日默然受冤、不屑辩白的模样,我心底就久久难安。”
洪兰宁浅浅一笑,眉眼澄澈温柔,宽慰得恰到好处:“恰恰相反。世间多数人犯错,只会推诿狡辩、迁怒旁人。姑娘得知真相后,懂得自省、心怀愧疚,这份坦诚与通透,已然胜过太多人。司马世子心性坦荡磊落,傲骨之下从无小肚鸡肠,这般无心的少年误会,他不会耿耿于怀。”
“可我过不了自己心里这关。”贺麦儿轻轻蹙眉,语气满是无奈与怅然,“我数次想寻他致歉,可每次撞见他清冷疏离的模样,看着我们之间硬生生多出的隔阂,千言万语堵在心头,终究一句也说不出口。那日争执太过尖锐,如今两两相对,只剩尴尬与生疏。”
洪兰宁闻言,轻轻颔首,了然于心。
司马追寇傲骨天成,最厌无端猜忌与口舌纷争。这场误会于他而言,是无妄之灾,是无端蒙冤;而于贺麦儿而言,是莽撞过失,是深刻教训。二人皆是心性倔强之人,一时隔阂,终究难以瞬间消解。
“人心之间的隔阂,从来不是一句仓促致歉就能抹平的。”洪兰宁温声缓道,语气通透又治愈,“你们本无深仇大恨,只是被流言和意气架在了对立面。不必急于一时,静待时日流转,误会慢慢沉淀,心绪渐渐平复,该解开的结,自然会缓缓解开。”
秋风温柔拂过花木,吹散了枝头残蕊,也稍稍吹散了贺麦儿心头的沉郁。
连日压在心底的愧疚、难堪与迷茫,终于寻得一处安稳出口,尽数倾诉而出。看着眼前温和通透的洪兰宁,贺麦儿心底的郁结渐渐舒展,深深松了口气。
“多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心底的窝囊与愧疚。”贺麦儿真心道谢,眼底郁结散了大半,语气满是暖意,“院里众人都只当我无理取闹、无端与人结怨,唯有你,愿意体谅我的难处,懂我的身不由己。”
洪兰宁淡淡浅笑,温和自持:“少年意气纷争,本就没有绝对的对错,不过是时局推着人走、流言扰着人心罢了。风过秋深,时日绵长,所有误会,终会随光阴散去。”
两人立在秋光花下,晚风轻软,叶落无声。
一侧是幡然醒悟、满心愧疚的贺麦儿,一侧是通透自持、冷眼温柔的洪兰宁。无人知晓,这场看似寻常的少女谈心,被不远处廊下静坐看书的李经世尽收眼底。
他倚着廊柱,手中书卷轻合,目光淡淡落在二人身影之上,眉眼温润无波,心底却澄澈清明。
贺、司马二人的嫌隙已然生根,纵然真相大白、愧疚滋生,也再回不到最初的坦荡平和。布家的私心、学子的浮躁、少年人的执拗,尽数应验。
一局闲棋,人心尽览。
秋光正好,岁月安然,书院的暗流,却依旧在无人看见的地方,缓缓涌动,生生不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