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彻底沉落,整片水木书院的喧闹尽数褪去,东西两排堂舍灯火逐一点燃又相继熄灭,整片院落只剩西侧游学教习的独居客舍还亮着一盏孤烛。微弱黄光透过老旧窗纸轻轻晃动,把屋内人的轮廓衬得沉敛莫测,白日枫树下布家子弟刻意嚼舌根挑唆、溪岸贺麦与司马追寇对峙的一幕幕,早已完整收在李经世眼底。
院内所有少年只把这场争执归为闲言催生的寻常少年嫌隙,只当二人闹了别扭,没人深挖背后层层人为推手。唯有李经世心中一清二楚,这场看似巧合的误会从始至终都落在他的预判之内,是他静观新生代世家立场的一步轻棋。
夜风半开木窗涌入,卷起案头堆叠的古籍纸页簌簌轻响,那册书页夹缝记载前朝藩王屯兵、京营粮草调配的医书正摊在最上方 —— 这才是他当初刻意向藏书楼借阅的真正缘由。李经世抬手轻轻按住翻飞卷角,面上贴着一层厚重浓密的络腮胡,大半真实轮廓尽数被遮掩,眼底不起一丝波澜。白日他对贺麦儿说出的那句宽慰劝解,旁人听来只是中立和善的后辈体恤,实则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,精准放大少女心底对司马的疑虑,不动声色往前轻轻推了一把,才促使她下定决心去往溪岸当面求证。
他蛰伏书院自有一套稳妥分寸,不会亲自出面挑拨是非、留下旁人可指摘的把柄,只借人心中天然的焦躁猜忌顺势而为,任由少年们彼此生出隔阂、相互消耗,自己安坐局外观测各方心性立场,事后任谁复盘整件事,都不会将一场学子纷争,与这名与世无争的游学先生扯上半点关联。
院外石板路上传来一阵轻缓细碎脚步声,踏碎深夜院落的寂静,片刻后木门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响。洪兰宁提着一盏简陋油纸灯立在门外,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杂役衣裙,连日清扫劳作让掌心覆上一层薄茧,站姿进退全是仆役该有的恭谨本分,眼底藏着一层连自己都不愿直面的牵挂惦念。今夜轮到她整片院落巡扫,途经这间迟迟不灭的客舍时本打算径直走过,心底却不由自主顿住脚步,终究还是依礼数上前问安。
“先生夜深未歇,兰宁巡院至此,特来问安。” 她垂首躬身,语声温顺轻柔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,没有半分逾矩试探。
“进来。” 李经世刻意压低声线,褪去李家嫡子与生俱来的冷冽沉敛,只留儒生独有的平和温润,低沉嗓音落在空旷小屋,衬得四下愈发清寂。
洪兰宁应声推门走入,将油纸灯轻稳妥搁在桌边木案之上。暖黄烛火轻轻跳动,狭小客舍陈设简朴,四面书架堆满各类旧籍,其中那本藏军政史料的医册格外显眼。她目光只淡淡扫过书架一隅便迅速收回,不敢肆意窥探先生私藏书卷,始终垂着眼帘安静立在一侧,斟酌许久,才缓缓道出藏在心底的困惑。
白日溪畔对峙的全过程她全程看在眼里:布家一群少年扎堆围坐,句句都在放大贺家粮铺配额缩减带来的怨气,刻意往司马身上引;贺麦本尚存几分理智迟疑,听完闲话又听过李经世那句宽慰,最后还是压不住心绪前去对峙;司马一身将门傲骨,明明清白却不愿过多辩解,只余下满心憋屈独自离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