渊玄的手最终还是落在了霜序的发顶。

指尖微凉，和记忆里一样。他的动作很轻，像是怕碰碎了什么珍贵的东西，只是用指腹轻轻蹭了蹭霜序的发梢，便收了回去。

"别哭了。"渊玄的声音很温和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，"再哭，冰翼上的霜都要化了。"

霜序别过脸，用袖口胡乱抹了把眼泪，耳尖有点红。他活了千万年，守着冰封星域独来独往了千万年，从来没这么失态过。可在渊玄面前，他好像又变回了那个刚诞生没多久、会跟在渊玄身后跑的小冰神。

"你怎么活下来的？"霜序定了定神，开口问道，声音还有点哑，"天罚降下的时候，不是说……神魂俱灭吗？"

渊玄笑了笑，笑意里带着点苦涩。

"神魂俱灭是真的。"他说，"造物主降下的天罚，哪里会留手。我当时以为自己死定了，神格碎了，魂也散了，连意识都在一点点消失。"

"可我运气好。"渊玄的目光，转向了空间中央那颗巨大的卵，"碎掉的神魂碎片，被这颗卵吸了过来。它在融合本源碎片的时候，把我的残魂也一并卷了进去。"

"我在卵里，沉眠了很久。"

"久到……我都忘了自己是谁。"

霜序顺着他的目光，看向那颗巨卵。

银黑交织的光在卵表面流转，一下一下地跳动着，像一颗巨大的心脏。周围漂浮的本源碎片，还在不断地被吸引过去，一点点融入卵壳。

"这到底是什么？"霜序问。

"造物主的终极实验。"渊玄的声音沉了下来，"他偷了原初主神的秩序和混沌本源，造出了极陌和倾岸两位主神实验体，用来观测情感、痛苦、对立本源的吸引力。可那只是第一步。"

"他真正想要的，是一个融合了秩序与混沌的、完美的平衡主神。"

"这颗卵，就是他的第三次融合实验。"

极陌和倾岸站在旁边，一直没说话。

听到这里，极陌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
"第三次融合实验？"他重复了一遍，"石碑上不是说，第三次实验失败了吗？神胎炸裂，本源溃散。"

"是失败了。"渊玄点头，"可失败的只是神胎，本源没散。造物主把溃散的本源碎片收集起来，用了一种更慢、更稳妥的方式——让它们自己慢慢融合。"

"这颗卵，就是他造出来的熔炉。"

"用了千万年的时间，一点点吸收散落在星河各处的本源碎片，慢慢孕育，慢慢融合。"

渊玄顿了顿，目光落在那颗巨卵上，神色很复杂。

"我醒过来的时候，这颗卵已经长到这么大了。我试着毁过它，可它的外壳太硬，我的残魂力量不够，根本伤不到它。"

"我只能守在这里，想办法拖延它孵化的速度。"

"一拖，就拖了这么多年。"

倾岸往前走了两步，站在卵的下方，仰头看着这颗巨大的、跳动的卵。

银黑交织的光映在他眼底，明明灭灭。

他能感觉到，这颗卵里的气息，和他同源。

也和极陌同源。

那是秩序和混沌的力量，在卵的深处，缓慢地、执着地融合着。

如果它真的孵化出来……

会是什么？

一个完美的平衡主神？

还是一个不伦不类的怪物？

"它还有多久孵化？"倾岸问，声音很沉。

渊玄沉默了几秒。

"快了。"他说，"最多百年。"

"百年之内，它一定会破壳。"

百年。

对于神明来说，百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。

也就是说，他们只剩下很短的时间，来处理这个麻烦。

"毁不掉？"极陌问。

"以我现在的力量，毁不掉。"渊玄摇头，"这颗卵的外壳，是用无数本源碎片凝练出来的，硬得离谱。普通的神力攻击，根本打不穿。"

"不过……"渊玄顿了顿，看向极陌和倾岸，"你们两个，说不定可以。"

"这颗卵的核心，是秩序和混沌的本源。你们两位，是完整的秩序主神和混沌主神。如果你们合力，用融合神力从内部瓦解它，说不定能毁掉它。"

倾岸侧头，看了极陌一眼。

极陌也正看着他。

两人对视了一秒。

什么都没说。

可他们都懂对方的意思。

融合神力，他们不是第一次用了。

从碎星带，到冰封星，到雾隐域的回声盏……

他们配合得越来越默契，融合神力也越来越强。

可这一次，要对付的是一颗孕育了千万年的、融合了无数本源碎片的巨卵。

能不能成功，谁也不知道。

"试试吧。"极陌说，声音很稳。

倾岸嗯了一声。

两人往前走了几步，在卵的正下方站定。

渊玄拉着霜序，退到了远处。

"小心点。"渊玄高声道，"这颗卵有自我保护机制，你们攻击它的时候，它会反击。"

极陌没回头，只是抬了抬手，表示知道了。

他深吸一口气，看向身边的倾岸。

"准备好了吗？"极陌问。

倾岸点头，腐翼在身后缓缓展开："来吧。"

极陌伸出手。

倾岸也伸出手。

两只手，在空中握在了一起。

银白的秩序神力，和墨黑的混沌神力，顺着相触的掌心，交融在一起。

和之前每一次一样，两种本应对立的力量，在他们掌心完美地融合，化作银黑交织的光柱，朝着巨卵的底部射去。

光柱落在卵壳上。

没有刺耳的撞击声，也没有耀眼的爆炸。

光柱像水一样，无声地渗入了卵壳。

卵表面流转的光，顿了一下。

然后，开始剧烈地波动起来。

银黑交织的光，变得越来越亮，越来越快，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被惊扰了，正在疯狂地挣扎。

周围漂浮的本源碎片，也开始躁动起来，不再是缓慢地融入卵壳，而是疯狂地朝着卵的方向涌去，像是在给它补充能量。

"不行。"极陌皱起眉，"它在吸收我们的融合神力，变得更强了。"

倾岸也感觉到了。

他们输送进去的融合神力，不仅没有瓦解卵的核心，反而像是石沉大海，被卵一口吞了下去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。

不仅如此，卵还顺着他们神力连接的方向，反过来吸收他们的本源。

倾岸能感觉到，自己的混沌神力，在一点点被抽走。

极陌的情况，应该和他一样。

"撤！"倾岸低喝一声。

两人同时松手，切断了神力连接。

光柱消散。

卵表面的光，慢慢恢复了平静，继续一下一下地跳动着。

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可极陌和倾岸的脸色，都有点白。

刚才那短短几秒，他们被抽走了不少神力。

这颗卵，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棘手。

"怎么样？"渊玄走过来，问道。

极陌摇头："不行。它会吸收融合神力，我们攻得越猛，它长得越快。"

渊玄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
"果然是这样。"他低声说，"我之前也试过用混沌之力攻击它，结果也是一样。它什么都吃，秩序、混沌、甚至是残魂的力量，来者不拒。"

"普通的攻击，只会给它送养料。"

倾岸皱着眉，看着那颗巨卵，没说话。

不能用神力攻击，那怎么毁掉它？

总不能用手掰吧。

极陌也在想同样的问题。

他往前走了一步，离卵更近了些，仔细观察着卵壳表面的纹路。

卵壳上不是光滑的，有很多细密的、像血管一样的纹路，银黑交织，沿着卵的表面蔓延，最终汇聚在卵的最顶端。那里有一个小小的、凹陷下去的点，像是……一个入口。

"那里是什么？"极陌指着卵顶端的凹陷，问道。

渊玄抬头看了一眼，说："那里是卵的进气口，或者说，是它吸收外界力量的通道。本源碎片，就是从那里进去的。"

"通道？"极陌眯了眯眼，"能进去人吗？"

渊玄愣了一下。

"你想进去？"他皱眉，"不行，太危险了。里面全是融合中的本源碎片，乱得很，进去了很容易被撕碎。"

"而且，你进去了，说不定会被它直接吸收掉，连骨头都不剩。"

极陌没说话。

他还在看着那个小小的凹陷。

从外面攻，会被它吸收。

那如果从里面呢？

如果能进到卵的核心，从内部引爆它，是不是就能毁掉它？
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，就再也压不下去。

"我去。"极陌说。

"不行。"

几乎是同时，倾岸开口否决了。

他的声音很沉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。

"太危险了。"倾岸看着他，眉头拧得很紧，"你进去了，万一出不来怎么办？"

极陌侧过头，看着他。

倾岸的脸色很难看，下颌线绷得很紧，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担忧。

心口的隐纹，传来一阵细密的疼。

是他在紧张。

极陌的目光，软了一瞬。

"不会有事的。"极陌说，声音比刚才缓了些，"我有分寸。"

"分寸？"倾岸嗤了一声，语气里带着点压不住的火气，"你那叫分寸？上次在冰封星，你也是这么说的，结果呢？"

上次在冰封星，极陌为了救一个被碎片污染的小生灵，硬扛了一波规则反噬，回去躺了三天才缓过来。

极陌："……"

他忘了这事。

"我跟你一起去。"倾岸说，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，"要进一起进，要出一起出。"

"不行。"极陌立刻否决，"两个人进去，目标太大，风险太高。而且外面也需要有人守着，万一出什么事，也好有个接应。"

"那也不能让你一个人去。"倾岸寸步不让。

两人僵持着。

谁也说服不了谁。

渊玄和霜序站在旁边，看着他们，没说话。

这种时候，外人不好插嘴。

过了几秒，极陌先开了口。

"这样。"他说，"我先进去，探探路。如果情况不对，我立刻退出来。"

"你在外面守着，用隐纹联系我。"

"如果我超过一个时辰没出来，你再想办法。"

倾岸看着他，脸色还是很难看。

可他也知道，极陌说得对。

两个人一起进去，确实太冒险了。

而且隐纹相连，极陌在里面出了什么事，他第一时间就能感觉到。

倾岸沉默了很久。

久到极陌都以为他要再争辩几句的时候，他才开口。

"半个时辰。"倾岸说，"半个时辰，不管你探没探完，都必须出来。"

极陌想了想，点头："好。"

半个时辰，够了。

商定之后，极陌开始做准备。

他把大部分秩序神力都凝聚在体表，形成一层厚厚的防护屏障。又在隐纹里留了一道印记，一旦遇到危险，立刻通过纹路向倾岸求救。

倾岸站在旁边，看着他准备，没说话。

只是在极陌整理袖口的时候，忽然伸手，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
极陌愣了一下，抬头看他。

"小心。"倾岸说，声音很低，"别逞强。"

极陌看着他，看了几秒。

然后，他点了点头。

"好。"

倾岸松开了手。

极陌转过身，朝着巨卵的顶端飞去。

卵壳表面的纹路还在缓慢地流转着，银黑交织的光，映在他银白色的神袍上，明明灭灭。

他飞到顶端，停在了那个小小的凹陷前。

凹陷比从下面看要大一些，刚好能容一个人进去。里面黑漆漆的，看不到底，只有微弱的、银黑交织的光，从深处透出来。

一股强大的吸力，从凹陷里传来。

极陌深吸一口气。

他回头，看了一眼下面。

倾岸正仰着头，看着他。

距离有点远，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
可极陌知道，他一定在紧张。

心口的隐纹，一下一下地跳着，和翼根的频率分毫不差。

极陌收回目光，定了定神。

然后，纵身一跃，跳进了凹陷里。

卵壳内部，比想象中还要混乱。

到处都是漂浮的本源碎片，有秩序的，有混沌的，还有一些说不上是什么属性的、奇奇怪怪的碎片。它们在卵内的空间里横冲直撞，像无数颗失控的子弹，不断地撞击着卵壁，也不断地互相碰撞。

极陌刚进去，就被几块碎片擦到了防护屏障。

屏障剧烈晃动了几下，差点碎掉。

极陌稳住身形，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
比他预想的，还要乱。

这里的本源碎片，每一块都带着极强的力量。数量又多，密度又大，防不胜防。

他小心地避开碎片，朝着卵的深处飞去。

越往里飞，碎片越密集，力量也越强。

到后来，几乎是寸步难行。

极陌不得不分出更多的神力来维持防护屏障，前进的速度慢了下来。

他一边飞，一边观察着周围的情况。

这些碎片，不只是秩序和混沌的。

里面还有很多其他属性的本源——生命的，死亡的，时间的，空间的……各种各样，五花八门。

造物主到底收集了多少本源碎片？

他到底想造出一个什么样的"完美神明"？

极陌的心里，越来越沉。

这颗卵，比他想象的还要危险。

如果它真的孵化出来，恐怕不只是他和倾岸，整片宇宙，都会遭殃。

必须毁掉它。

极陌咬了咬牙，继续往里飞。

又飞了约莫一刻钟，他终于抵达了卵的核心。

核心处，是一团巨大的、银黑交织的光团。

光团缓慢地旋转着，周围所有的本源碎片，都在朝着它汇聚，然后被它一点点吸收，融入其中。

光团的最中心，好像有什么东西。

一个小小的、人形的轮廓。

闭着眼睛，蜷缩着，像一个沉睡的胎儿。

那就是……融合后的平衡主神？

极陌的心跳，漏了一拍。

他往前飞了一点，想看得更清楚些。

就在这时，光团忽然剧烈地波动了一下。

然后，那个蜷缩的人形，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
一双眼睛。

左边是银色的，右边是墨色的。

没有情绪，没有神智，只有一片空洞的、冰冷的漠然。

它看着极陌。

或者说，它在感知着极陌。

下一秒，光团猛地爆发出一股强大的吸力！

周围所有的本源碎片，都疯狂地朝着光团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