极陌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。
可话到嘴边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说"没关系"吗?
有关系。
他们从诞生起就是假的,是实验品,是别人手里的棋子。
这怎么会没关系。
极陌沉默了几秒,最终只是往前走了一步,站到了倾岸身边。
肩膀挨着肩膀。
什么都没说。
可骨下的纹路,隔着皮肉,轻轻共振着。
你疼,我也疼。
你在,我也在。
倾岸侧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
两人的目光在惨白的冷光里撞了一下。
什么都没说。
可倾岸攥紧的拳头,慢慢松开了。
霜序站在第三个容器前,眉头皱得很紧。
他对极陌和倾岸的事没什么兴趣,他关心的是渊玄。
渊玄的字,刻在塔壁上,说他去了核心,说那里有造物主的秘密。可这里已经是塔的最深处了,再往上,还有什么?
渊玄人呢?
霜序的目光,落在第三个容器旁边的地面上。
那里有一道很浅的划痕。
不是自然形成的,是人为刻上去的。
霜序蹲下身,仔细看着那道划痕。
划痕很简单,是一朵小小的、八瓣的冰花。
——那是他和渊玄之间的暗号。
小时候他们偷偷见面,渊玄总会在见面的地方,画一朵这样的冰花,告诉他自己来过。
渊玄真的来过这里。
霜序的心跳,一下子快了起来。
他顺着冰花的方向,往旁边找去。
容器后面的墙壁上,有一道很窄的缝隙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缝隙里,透出一点微弱的光。
"这里有东西。"霜序低声说。
极陌和倾岸走了过来。
极陌伸手,秩序神力顺着缝隙探进去,片刻后收回手,眉头微蹙:"里面还有空间,很大。规则密度比这里更高,应该就是塔的真正核心。"
"能打开吗?"倾岸问。
"试试。"
极陌抬起手,掌心贴在缝隙两侧的墙壁上。秩序神力缓缓渗入,寻找着开门的机关。墙壁上的冷光晶体闪烁了几下,像是在抗拒。
倾岸也伸出手,贴在墙壁的另一侧。
混沌神力顺着他的掌心渗入墙壁,和秩序神力一左一右,夹击着墙壁里的规则机关。
两股本应对立的力量,此刻配合得天衣无缝。
咔嚓——
一声轻响。
墙壁上的缝隙,缓缓扩大,露出了一扇仅容一人通过的小门。
门后,是一条向下的阶梯。
不是向上,是向下。
通往无岸塔的更深处。
"渊玄下去了。"霜序的声音很肯定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,"他在下面。"
极陌和倾岸对视了一眼。
下面是什么,谁也不知道。
可能是造物主的最终秘密,可能是更可怕的实验品,也可能是……渊玄。
"下去吗?"倾岸问。
极陌沉默了几秒,点了点头。
"下去。"
他说。
既然都走到这里了,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。
而且……他也想知道,造物主的最终秘密,到底是什么。
第三个实验体失败了,本源碎片散入星河。
可散入星河的碎片,真的只是碎片吗?
有没有可能,那些碎片,后来又聚在了一起?
有没有可能,所谓的"造物主",本身就是第三次融合实验的产物?
极陌压下心底翻涌的猜测,抬脚,走进了小门。
倾岸跟在他身后,一步不差。
霜序深吸一口气,也跟了上去。
阶梯很长,很窄,很暗。
三个人排成一条线,一步步往下走。
越往下走,空气里的规则气息就越浓,也越……熟悉。
那是一种介于秩序和混沌之间的、平衡的气息。
和极陌倾岸融合神力时的气息,很像,却又更加古老,更加沉郁。
阶梯的尽头,出现了一点光。
柔和的,温暖的,像黎明时的天光。
三人加快了脚步。
走出阶梯的瞬间,眼前豁然开朗。
那是一个巨大的、圆形的空间。
空间的正中央,悬浮着一颗巨大的、半透明的卵。
卵有房屋那么大,表面流转着银黑交织的光,像活物一样,缓慢地跳动着。
卵的周围,漂浮着无数细小的碎片,每一块碎片上,都带着一点微弱的神力。
秩序的,混沌的,平衡的……
各种各样的本源碎片,围绕着那颗巨卵,缓慢地旋转着,像是在被什么东西吸引着,一点点融入卵中。
而卵的旁边,坐着一个人。
一个穿着墨色长袍的人。
他背对着阶梯的方向,坐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,身影清瘦,长发垂落,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着。
听到脚步声,他缓缓转过头。
一张清俊的脸,眉眼温和,嘴角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。
和之前幻象里的样子,一模一样。
可这一次,他的眼睛里,是有光的。
鲜活的,狡黠的,带着一点意外的光。
他看着阶梯口的三个人,目光在霜序身上顿了顿,然后笑了。
"阿霜。"
他说,声音和记忆里一模一样,温和的,带着点笑意的。
"你怎么来了?"
霜序站在原地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他看着那个人,看着那张熟悉的脸,看着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。
是真的。
这一次,是真的。
渊玄真的还活着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想问他为什么还活着,想问他这些年都去了哪里,想问他为什么不回去找他。
可话到嘴边,又全都堵在了喉咙里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渊玄,眼睛一点点红了。
千万年的冰封,千万年的等待,千万年的思念和自责。
在这一刻,全都有了着落。
渊玄站起身,朝着他走过来。
他的脚步很稳,笑容也很稳,可眼底深处,却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"别哭啊,阿霜。"渊玄走到他面前,抬起手,像是想擦掉他的眼泪,指尖快要碰到他脸颊的时候,又停住了,"我这不是好好的吗?"
霜序看着他悬在半空的手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他一把抓住渊玄的手腕,攥得很紧,像是怕一松手,对方就会消失。
"你还活着。"霜序的声音在抖,却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、沉甸甸的踏实,"渊玄,你还活着。"
渊玄看着他,笑了笑,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。
"嗯。"他说,"我还活着。"
"我一直在等你。"
极陌和倾岸站在后面,没有上前打扰。
倾岸抱着胳膊,靠在墙壁上,看着前面两个重逢的人,没说话。
心口的隐纹,轻轻跳了一下。
他侧过头,看了一眼身边的极陌。
极陌正望着空间中央那颗巨大的卵,眉头微蹙,神色凝重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倾岸的目光,在他侧脸上停留了几秒。
然后,收了回来。
重逢是好事。
可他总觉得,事情没这么简单。
那颗卵……是什么?
渊玄为什么会在这里?
他守着这颗卵,守了多少年?
造物主的最终秘密,到底是什么?
倾岸的目光,重新落回那颗巨卵上。
银黑交织的光,在卵表面流转着,一下,又一下,像心跳。
他忽然觉得,这颗卵的气息,很熟悉。
熟悉到……让他心口发紧。
像是某种和他同源的东西。
倾岸的眉头,也慢慢皱了起来。
空间里,霜序和渊玄的对话声,还在继续。
可极陌和倾岸的注意力,却全都被那颗巨卵吸引了过去。
他们有种预感。
真正的秘密,真正的危机,才刚刚露出冰山一角。
无岸塔的最深处,这颗跳动的巨卵,藏着造物主最后的、也是最疯狂的野心。
而他们,已经亲手推开了这扇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