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紧闭的双眼因为阳光的润泽张开一条缝的时候，先是直接刺入神经末梢的疼痛掩埋了他，接着一种来自内心深处巨大的恐慌再次笼罩了他。

他嘴上一开一阖，似是想说什么，可是喉咙却早已喊了报废。地上他的鲜血和符印的灰烬融为一体化作一抔血色的土壤。

他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，他稳了稳心神算了时日。沧海桑田，岁月荏苒，五十个年头捉迷藏一般溜走，不给他半点余地。

六耳身上原来血液完全干涸的血管再次流淌着滚烫的血水，那是他重新汲取了五十年天地灵气才重新凝聚的生命之气。

这为了续命而凝结起的血气本不应轻易动用，若是出了岔子说不准会毁了六耳这苦修而来的道行。

可六耳心里压根就没想到自己，他满脑子都是那个在山下苦苦等待的猴子，他恍惚之间甚至看到了数九寒天时悟空一个人黯然懊恼的样子。

六耳的拳头狠狠握着，指节之间咯咯作响，他却像是没有听到一般。他看着那山顶一半多的贴着黄色封条的银质锁链，眼里几乎蓬勃出血光。

他的精神状态现在很不好，可是六耳还是把眼睛很勉强的睁得溜圆，眼里的血丝却在他的眼白处四处游走。

一阵寒风刺了过来，六耳披上了地上散落的那件半是血红半是月白的长衫，他抖了抖那还簌簌掉下血皮的笛子，还在一块光滑的顽石上敲了敲，墨绿色的笛声重见天日。

他一声不吭，咬破了自己的手指，在山顶画了一道参杂着上古混沌之力的阵法，那阵法反噬极强，若是施术者又一点偏差，就会被吸干所有生命力踏入万劫不复之地，永生永世无法再入生灵轮回。

这原是一张不入必死之境不会动用的底牌，是一种上古禁术，因为其代价惨烈也很少有人选择使用。

那最后一笔画完，阵法已成，六耳感觉自己的骨髓仿佛被人扎了一根吸管然后一点点吸走一样，那种被逐渐榨空的感觉让他感觉脚底一空，竟然有了一点轻松。

黄色的符纸在这血气冲天的阵法中发出婴儿一般的低鸣，接着无数各种各样的大哭声在山顶蔓延，呜咽声中尖锐刺耳的一直穿到山下，让山下的猴王愈发烦躁。

紧密禁锢的锁链被蒸腾而上的血气腐蚀碎裂。那一整山上的锁链原是根根相勾连，锁锁相覆盖，凝成仙道法门的阵法，才镇住那山下不凡的顽劣猴王的。如今阵法摇摇欲坠，禁锢松松垮垮，约莫不多时，猴王就能重新横空出世。

六耳的双眼再次涣散，他感觉自己听不见也看不到了，五感尽失的感觉让他觉得这世界不真实得要命。周围死一般的寂静，如今用爪子划开石板的声音也比这无尽的要强个万分。

“孽不孽，缘不缘。缘既可为孽，孽亦可化缘。因果往复，纷繁复杂。世道惶惶然，何为歧路？何为正道？”一声沙哑的声音如碎玻璃碴子一般打破这寂静。

六耳残存的意识已经很微弱了，他原本聚不准焦的眼睛缓缓地合上了。

“世界之大，唯执念不破。心若如磐石，汝即是道；心若如枯草，汝即是魔。”

“南无阿弥陀佛。”最后一声苍老沙哑的声音在六耳脑海一闪即逝，可是失去意识的他终究是没有听到。

六耳本有一双灵明金目，能识万物本真，一副聆察六耳，能听众生本心，他有到那六道轮回之内，万世万劫之中，去印证因果的道理的能力。

可偏偏医者难以自医，六耳是拥有慧根能明晓万事的猴子，可是他偏偏看不破自己的六道轮回，因果往复。

可当那脑海中的声音响起的时候，他也恍然明悟，那其实说的就是他自己，他命运的零星轨迹，他自己竟是也能通晓。

山下，北风呼啸，猴子完全没有受着严寒难捱的天气影响，他眉目紧闭，路过的行人甚至把他当成了造型逼真的雕塑，还有顽皮的孩童做着鬼脸去摸了它几把。

它眼皮都没打开，它觉得太累了。

等一个不会有的诺言太累了，对不该抱有希望的怀有奢望更是不应当。

这天气也真的是心怀怪胎，原是没有任何雨雪征兆的，突然就纷纷扬扬下起了大雪。猴王看着这堪比鸽子蛋的雪花，不由得愣了神。它在花果山那么多年，都没有看过阵势那么浩荡的雪，简直是给谁埋尸准备的。

夹杂着冰珠的雪砸在猴子脑袋上，它眉眼都没有抬一下，甚至恣意地把自己埋在这雪堆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