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师父……"他开口,嗓音平而稳,"弟子来同师父说一件事。"
慧明大师搁了针线,捻起念珠,目光慈和:"你说。"
无念深深吸了一口气,将攥在掌心的那枚桃符贴在胸前,一字一句道:"弟子想还俗。"
禅房里静了一瞬,烛火跳了跳,窗外的风拂过院中桃树的叶子,沙沙地响。慧明大师捻着念珠的手没有停,目光落在他脸上,温和得像一池春水。
"为什么?"老和尚问。
无念垂着眼,可声音没有犹豫:"弟子心中有一个人,她等了弟子三年,弟子推了她三年……如今弟子想明白了,弟子放不下她,也不想再放了,弟子知道自己是佛门中人,可弟子这颗心已经不在佛前了——"他抬手按了按胸口,掌下的桃符被攥得温热,"它在她那里,师父若问弟子还俗为了什么,弟子便答,为了她。"
慧明大师沉默了一会儿,那沉默不算长,可在无念听来却漫长得像过了一生,他跪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,攥着桃符的手指微微泛白,等着住持的回答。
老和尚忽然笑了,那笑声不大,却像冬日里裂开的第一道冰,温厚而通透。他放下念珠,起身走到无念面前,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按了按。
"无念啊,"慧明大师的声音里带着笑意,又带着一丝仿佛早已料到的了然,"你可知为师等你说这句话,等了多久?"
无念愕然抬头。
老和尚退回原位坐下,重新捻起念珠,目光里尽是慈悲:"你以为为师看不出你这几年心不在焉?抄经抄着抄着笔停了,念经念着念着人走了神,院中多了株桃树你日日去浇水,窗台上多了野花你天天换净水,为师只是不说罢了……"
无念脸颊通红,低下头去。
"你与佛有缘,这份缘是真的……"慧明大师的语调缓缓沉下来,"可佛缘未必只有一种。有人以青灯古佛为缘,有人以红尘俗世为缘,有人以渡人济世为缘……你的缘在何处,你心中可清楚?"
无念抬起头来,迎上住持的目光。那目光没有责备,没有失望,只有一片宽厚的、洞悉一切的了然。
"……弟子清楚。"无念说,"弟子的缘……是她。"
慧明大师点了点头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像卸下了什么压了许久的担子,他望着面前这个他一手养大的少年,眼中的慈爱浓得几乎要溢出来。
"既是你的缘,那便去好好守着。"他说,"不过还俗一事,并非你今日说了明日便成的。你须过三月观察,须在佛前诚心忏悔,须过了寺中长老们那一关,为师可以替你说话,可你自己也须拿出决心来。"
无念深深叩首:"弟子明白。"
"还有——"慧明大师看着他,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,"那位小郡主再有两年便要回京了。你须在那之前把这件事办妥,否则人家回了京,你去哪儿追?"
无念耳根又红了,可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。他重重叩了一个头:"弟子知道了。"
他从住持房中出来时,夜色已经深了。月光洒了满地,院中那株桃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。
他站在树下抬头望了望天——月圆星稀,晚风温凉,他心头那块压了数年的巨石终于被搬开了。
回到禅房时,他发现门缝底下塞着一张纸条。他弯腰捡起来,展开一看,上面是她歪歪扭扭的字迹:
"今天你说了要试一试,我回来之后在床上滚了十八圈!!?(?^o^?)?,小桃说我的嘴咧得合不拢了,我说合不拢便合不拢,我高兴,无念,你今日说的那些话够我高兴好几年了。明日我早些去找你,你想吃什么点心?"
后面画了一只圆圆的小桃子,旁边添了一行更小的字:"我说的是你院中那棵桃树的桃子,不是叫你吃自己。"
无念看着那张纸条,在月下站了很久。他将纸条仔细折好,收进枕下那只小匣中,匣子里的纸又多了一张,他合上匣盖时指尖在木面上停了停,唇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他吹了灯躺下来,望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,心中安宁得像一池不起波澜的静水。
明日她要来,后日也要来,大后日也是……往后的每一日,他想,他都不打算再让她一个人等着了。
窗外夜风拂过桃叶,沙沙地响,像在替他应着那句没说出口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