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哎,你瞧,那小师父长得可真俊……"
"是护国寺的和尚罢?怎的跟个小姑娘混在一处?"
"那小姑娘穿戴倒是贵气,怕是大户人家的小姐……和尚跟小姐走在一块儿,成什么体统?"
几个妇人的议论声不大,可风刚好把话送了过来。无念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,捧着纸卷的手攥紧了些,宋祁昭从铺子里出来时正对上他微垂的目光,她耳朵尖,方才那几句话也听见了。
她脸上笑意未减,只是上前一步挽住无念的胳膊——这回是实实在在、大摇大摆地挽上了,下巴微扬,冲那几个妇人扫了一眼,笑眯眯地朗声道:"这位小师父是我请来的客人,怎的了?我同谁走在街上还要跟诸位报备不成?"
那几个妇人被她身上那股子尊贵气震住了,瞧她穿戴不俗、言语间底气十足,不敢再多嘴,低了头匆匆走了。
宋祁昭这才松开他的胳膊,仰头冲他笑了笑:"别理他们。嘴长在别人身上,咱们只管走咱们的路。"
无念看着她那张理直气壮的小脸,心中那些微的涩意被她三言两语冲散了。他轻轻"嗯"了一声,跟着她继续往前走,可走出几步,方才那些话到底在他心头落了根——和尚跟小姐走在一处,成什么体统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灰扑扑的僧袍袖口,又看了看她腕间那串沉香佛珠和贵重的羊脂玉环,心里的天平又开始微微晃动。
宋祁昭察觉到他沉默了些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她没有追问,只是走回来递给他一支糖葫芦——不知什么时候买的,殷红的糖浆裹着山楂果,在日光下亮晶晶的。
"拿着。"她说,"吃了就不烦了。"
无念接过那支糖葫芦,低头咬了一颗。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,他抬眼看着她,她正仰着头等他的评价,杏眼亮亮地望着他,腮帮子微微鼓着——她自己嘴里也塞了一颗。
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。
当晚回寺后,无念跪在佛前,他将白天在镇上听到的那些话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,又将长公主那番话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,两股念头在他心中拉扯,像一根绷紧的弦,不知哪一头先断。
他抬头望着佛像,忽然开口,声音低低的:"弟子今日又在动摇了……听到旁人说弟子不配与她走在一处,弟子心里便难受。弟子知道不该在意这些,可弟子做不到……"
他顿了顿,又说了下去:"可弟子今日也看清了一件事,她待弟子那样好,从不在意旁人怎么看。她握着弟子的手说以后她当弟子的家人时,弟子心里……"他抬手按住心口,指尖微微发颤,"像有光透进来。"
"佛啊,弟子从前以为守在佛前便是圆满。可弟子如今才知,圆满不在经书里……"
他深深地拜伏下去,额头抵着冰凉的蒲团。起身时他看见腕间的菩提珠,又想起她腕上那串沉香佛珠——两串珠子叠在一处时的触感,冰冰凉凉地碰在一起,像两个世界轻轻撞了一下。
他忽然想,或许这两个世界,未必撞不碎。
佛前的长明灯跳了跳,将他案前那卷摊开的经书照得清清楚楚,那是他下午刚抄完的《维摩诘经》中的一段:"不断烦恼而入涅槃。"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慢慢地,唇边浮起一个极浅的弧度。
窗外夜色沉沉的,院中那株桃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。远处东跨院的灯火还亮着,他望着那一点暖光,心中那些犹疑与动摇,被那片暖光照得渐渐柔软下来。
他低头重新执笔,摊开一张新的宣纸,蘸墨落笔,写下的却是一行不曾出现在任何佛经上的字:
"今日她摘了五枝野杜鹃,说是给我插瓶。晚课回来后看见,瓶子是粗陶的,花是艳红的,窗台好看多了。"
他搁了笔,将纸折好收进枕下那只小匣里。匣中已有十来张这样的纸——有的记她今日做了什么点心,有的记她今日穿了什么颜色的褙子,有的记她又说了什么叫他脸红的话。薄薄一沓,全是笔墨记不下的欢喜。
他合上匣子,吹了灯,黑暗中他躺下来,望着窗外透进来的一小片月光,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彻底松了下来。
他认了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