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夏天来得格外早。
五月初,山中的蝉便嘶嘶地叫起来,日头悬在头顶将青石阶晒得滚烫。宋祁昭换了薄薄的莲青色纱衫,手里举着一柄绘了双鲤戏水的团扇,扇了没两下便嫌手酸,干脆让无念替她扇。
无念捧着那柄团扇,扇得规规矩矩的,风不大不小地拂在她面上,宋祁昭盘腿坐在桃树荫下吃西瓜,吃得嘴角沾了红色的汁水,自己浑然不知,还要仰头冲无念道:"往左扇一些,那边凉快。"
小桃在一旁抿着嘴笑:"郡主,您把无念师父当扇风的使唤丫头了。"
"才不是呢。"宋祁昭理直气壮地掰了一角西瓜递给无念,"来,你也吃。这么大一块瓜我吃不完。"
无念在寺中持午,过午不食,可宋祁昭递过来的东西他如今很少再推了,他接过西瓜低头咬了一口,清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,余光瞥见她嘴角那点红色的瓜汁,犹豫了一下,从袖中抽了帕子递过去。
宋祁昭咧着嘴笑,偏不接,把脸凑过去:"你帮我擦嘛。"
无念耳尖红了红,到底伸出手,拿帕子替她抹了抹嘴角。她的脸小小的,凑过来时近得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,他指尖隔着帕子触到她的皮肤,温热柔软的,叫他动作顿了一瞬。
"好了。"他收回手,将帕子折好塞回袖中。宋祁昭心满意足地继续啃西瓜,腮帮子鼓鼓的,像只小仓鼠。
这日午后,宋祁昭拉着无念去后山溪边捡好看的石头,说要在禅房窗前摆一条"石径",让窗台更好看些。
她弯腰在溪水里翻石头,挑那种圆润光滑、纹路好看的石子装在随身带的布兜里,捡了小半兜,忽然听见溪流上游传来一声闷响。
"什么声音?"她直起身来。
无念也听见了。他皱了皱眉,将手中几块石头放在岸边,侧耳听了片刻——那声音像是重物坠地的动静,紧接着是树枝被压断的喀嚓声,两人对视一眼,无念将她往身后拦了拦:"小僧去看看,郡主在此等候。"
"我跟你一起去。"宋祁昭把布兜往岸上一扔,拽住他后腰的僧袍带子。
两人循着声音往上走了几十步,绕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,便看见溪边一块巨石旁伏着一个人。
那人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,身量高大,穿着一身深色劲装,肩头洇开大片暗红,显然是受了伤。
他半跪在地上,一只手捂着肩头的伤口,另一只手撑在石面上,指节攥得发白。尽管狼狈,那张脸却仍透着久经沙场的凌厉,眉骨高挺,下颌线条如刀削。
他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,目光锐利如鹰,手已经探向腰间——可看清来人是一个灰袍小和尚和一个小姑娘时,那股杀气敛了几分。
"……小师父,"他的嗓音低沉沙哑,带着失血过多的虚弱,"在下被人追杀,误入宝地,若有叨扰之处……"
话没说完,他忽然顿住了。
他盯着无念的脸,那双原本警惕的眼睛里掠过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,像震惊,像难以置信,又像一种压抑多年的、翻涌着快要溢出的狂喜。他的目光从无念的眉眼一路扫到鼻梁、唇形、下颌的轮廓,瞳孔猛地缩紧了。
宋祁昭注意到了他眼神的变化,下意识往前站了半步挡在无念身前,警惕地打量着他:"你谁呀?你盯着他做什么?"
那人回过神来,喉结上下滚了滚,强行将目光从无念脸上撕下来,垂下眼帘低声道:"……是在下冒昧了。小师父与在下一位故人……面容相似,一时失态。"
无念微微怔了一下,但他没有追问。他蹲下身查看那人肩头的伤——刀伤,深可见骨,血将整片衣料浸透了,若不及时处理怕有性命之忧。他抬头对宋祁昭道:"郡主,他伤得不轻,须得尽快包扎止血,小僧扶他去寺中医治。"
宋祁昭虽然护短,可心肠极软,见那人伤得重便也不再计较他方才的失态,连忙道:"我回去叫人!你别动他,等我带人来抬!"说着提起裙摆便往寺里跑,莲青色的小小身影在树丛间闪了两下便不见了。
无念留在原地守着那受伤的男子。他从自己僧袍上撕了一条干净的布替对方暂时按住伤口,那男子靠在巨石上,一直沉默地盯着他看。
那目光浓烈而克制,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,嘴唇翕动了几次,最终只挤出一句:"小师父……法号是?"
"小僧无念。"无念头也不抬,专注地替他按着伤处。
"无念……"那人将这名字含在舌尖重复了一遍,声音极轻,像在念什么珍贵的咒语。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,只余一片深沉的、暗涌着什么都看不见的平静。
不多时宋祁昭带着寺中僧众和侍卫赶来了。张嬷嬷带着几个侍卫抬了担架,慧明大师也亲自来了,见伤者肩上的刀伤后眉头紧锁,当即吩咐将人抬去西厢客院安置,并遣人去镇上请郎中来。
那人被抬上担架时忽然伸手攥住无念的袖口。力道不大,指尖在微微发抖。
"小师父。"他哑声道,"在下姓陆,名铮,承蒙救命之恩。改日……定当重谢。"
无念合掌道:"施主言重了。救人一命,胜造七级浮屠。施主好生养伤便是。"
陆铮深深看了他一眼,那目光里藏着太浓太烫的东西,他终于松了手,被抬走了,担架经过宋祁昭身边时,她察觉到这人方才看无念的眼神不对劲,心里犯起嘀咕,可眼下也不好追问。
等人都散了,宋祁昭站在溪边,歪着头望着担架远去的方向:"无念,你觉不觉得那人看你的眼神怪怪的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