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入了仙道,不可强行沾染人界因果,更别说插手管此事,苏砚秋盯着江知忆的面色,期盼在她面上看见丝悲色。
没有。
她道她夫君死了,不曾有。
而如今,她儿子命无生机,也没有。
苏砚秋失了兴趣,不过是一道空壳,方才侥幸被主身夺了意识回来,问不出什么了。
左右已是死人一个。
“意声,将这位江夫人带下去好生安葬。”思虑葬在何处,苏砚秋指了个方向,“就在泰安殿一侧的那道桥下。”
“是,仙君。”
意声俯身等着她其他吩咐,未料,不过一瞬,眼前那片桃夭衣摆再不见。
意声急忙抬起头:“仙君——那这人怎么办?你还未告诉意声——”
漫天风雪随着两人一伤一死没了踪迹,只传来不紧不慢的回话,似道了句无关紧要的事。
“送到秋岳殿偏房随便治治,不必用上好药。”
“不必用好药?那怎么救得下来。”意声暗暗嘀咕,待看回雪地里的两人,她又是气不打一头来,“真是可恨,你们就庆幸遇上的是我们家仙君,若是旁人,哪里会救!”
—
苏砚秋到了千尺崖主殿。
各处密室隐匿在殿内,百年内无人打扫,早已蒙上旧尘,苏砚秋迈着步伐,不急不慢到了内殿的角落。这道门空有未有,暗色的尘埃里莫名流转着一股不同他地的气息。
苏砚秋试探性点了几处。
暗扣倒转半圈,复而循环回到原位,叩响崆峒一声。没有丝毫犹豫,苏砚秋进了屋内。
由着人进,屋内亮起簇簇烛火,映照出一屋狼藉。地上、墙上、桌案,凡是能够放东西的地方堆得满满当当,更别提本该摆放物件的展柜。
苏砚秋站在房屋中心,饶有兴趣地环顾四周墙壁。
并不是什么珍贵的物件,挂在墙上的是画。自上到下,自左到右,皆是一人身影,或是抿笑,或是皱眉,又或是——
苏砚秋停在一幅引人夺目的巨画前。画卷保存得极好,以上好的宣纸作底,四面加蜡磨光。
画中两人红服当身,举酒贺天地。女子娴静,男子稳重,二人眼眸似星,唇间带笑,看着天照地设一对。唯一不完美的,是一道裂痕横穿了两人面容,仿佛有人愤然地划花了两张人脸。
不知多久,屋内响起声气音。
“我过去怎么会这般拙略的画法?”
看他舞剑,看他倒酒,乃至看他成亲。
苏砚秋百载闭关,她本以为那点痛,那点情,早已不在。可那些早该死绝的人非要还来招惹,甚至现如今,本该被自己寻仇的人死了还要利用自己。
想到这,苏砚秋踢过脚边碎瓷,语气冷了几分:“师尊啊师尊,你到死都还是放不过我?”
既要自己替他收妻子的尸,还要救他的儿。
好大一出算盘。
再看不下去,苏砚秋挥挥手将那幅画撤到角落。好巧不巧,不知是何处来了风进屋,本落地的画幅飘飘扬扬卷回了苏砚秋伸出的手臂上,依恋又不甘。
“……”
苏砚秋别过手,任由它再次落地,返回千尺崖的涯边。
千尺崖底,并非不可去。
玄虹宫内临近火口,山内更有温泉在其中,因着苏砚秋成了镇宫仙君,为表敬意,特意划了处到千尺崖,又恰好在崖底。
苏砚秋到时,在门口已经渐渐能够听到水声。
千尺崖历来不为外人开,苏砚秋并未在意这道声响,直接到了临近的泉口。
山泉地暖,连带着身侧放着的衣物都会携带些湿气。苏砚秋过去不曾在此处洗浴,尚且不知,只自顾自地擦过方才沾染上画卷那只手臂。
眼见那块皮肤飞快泛了红,苏砚秋停下手,挽过半湿的长发,准备穿衣。
入手湿润,苏砚秋目光对上放置衣物处溅落的崖水,瞧水花打着旋,一点点混进泉口。
苏砚秋在掐诀烘衣和直接离开中,选了第三条出路。
她有事要问。
意声是个爱漂亮的小仙童,寻常来洗浴,不带个三四套换洗,她自不会来。
苏砚秋虚虚披着外衣,踩着雨花石和兰花地铺陈的道路,靠近了主泉。
雾气朦胧,苏砚秋模模糊糊看到道身影。微微眯了眯眼,她好心没再靠近,在不远不近的距离外,坐在了泉边。
“小意声,你可洗好了?”
闻言,主泉那侧俯身的人影动作一顿。
江奕舟听出了这声是谁。他意欲转头往深处走,不等刚迈出一脚,那侧又传来询问 。
“那人医治得如何了?可死了?”
“……”
江奕舟侧身咳过,自知若不是她救了自己,自己已是回天乏术,权衡下,温声答话:“多谢仙君的救命之恩,关心之切。在下活得还不错。”
苏砚秋拨水的动作落下,她眉头一皱,翩然站起了身:“你怎么在此处?”
江奕舟默默开始穿衣:“那位仙君道我全身无一处好,见我醒了,给我指了这温泉的路,让我换身衣衫。”
“你出来。”
苏砚秋将挽起的发丝落下,本披着的外衣穿在了身。
不过片刻,方才雾气中的那道身影靠近了出口。来人身形消瘦,一身衣衫板正穿在身上。他走得又轻又慢,若不是迈过水流,击起了一片微小的浪花,单单这点气息,却是不易让人察觉。
江奕舟眉尾微微下垂,不敢多看面前人的模样,只俯身行礼:“仙君。”
苏砚秋看着他手中的衣物,又审视着他身上下,意味深长道:“你身有伤?”
“是的,砚秋仙君。”
他低眉顺眼,苏砚秋方才烦闷的心情好了些。将淌水的那只脚收回,她把弄着身侧碎发,随意道:“本君不信,你褪下外衣,让本君瞧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