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这一切,眼盲的夫人并不知晓。单是听见这声,她只欣喜地拉过少年的手,恳切问道:“奕舟,来的这位仙君眼角下有颗痣吗?”
江奕舟看了过去。他生得清瘦,墨发只以一根竹节枝挽起。身上素衣已然洗的有些发白,还有缝补过的痕迹,配合着身上的血迹,几分凄苦。
反观这位仙君,金柳盏顶,镶发在其中,一侧的耳蝶垂落在颈。一身桃夭色长衣外系着同色大氅,上好的云清锦宫绦在身。全身上下,饰品不断。
最惹眼的莫过于右眼角下,恰在颧骨上方,嵌着的一粒小痣。不似瑕疵,倒像是谁画完这幅观音面时,指尖无意抖落的点墨。
——慈悲面,仙鹤身。
“咳咳、咳。”
江奕舟不忍咳嗽声,他敛了敛眼皮,不敢再与那人满眼说不清的笑意对上,仿佛稍不注意就会将自己吞噬进不知名处。
“奕舟?”夫人没听到回答,有些紧张地摇了摇他手,“可是未有那颗痣?”
“有的,娘。”
“砚秋……竟真的是砚秋。”
得了想要的答案,夫人高兴之下又有些犹豫起来,喃喃自语完这句,不知如何开口。
苏砚秋有些懒洋洋地收回了剑,相比于这位夫人要说什么,她将目光落到一侧。
苏砚秋对此人更感兴趣。
不与她师尊姓,却和他长得极似,苏砚秋幻了柄纸伞遮住一番风雪,等着两人中谁先开口。
无非不过是有人身死,拖着残躯,将妻儿送到了自己处。
只是……苏砚秋漫不经心扫过两人。这位夫人衣衫落臂,上身全是伤口,另一人要好些呢,却又是个半残不残的。
“砚秋……”
江知忆呼吸一顿,闭住了未尽的话,再开口:“仙君。”
她夫君与这位仙君之间的渊源有多深,江知忆自是清楚。
她根本无什么脸面——
长吸口气,江知忆陂下了脸面,低声恳求:“仙君,谭安道您是位好徒儿,您救救奕舟……”
救他?苏砚秋慢悠悠退回半步。
宗门内现如今,将自己名声道成那般,十恶不作,放妖杀人,苏砚秋不信这夫人不知晓。
如此,竟还愿意让自己救他?
“我自知夫君他从前对不住仙君,知忆待他向仙君谢过——您,”江知忆抬起头,两团白翳盯向空中气息全然不同的地方。
她知晓,那位砚秋仙君定然在此处。
“……您救救奕舟吧。”
母救子命,不惜跪身。此番场景却是让人动容。意声偷瞄过自家仙君表情,看出了她有些不耐烦。
“仙君,”意声悄悄附耳,“这子活不了多久,他天煞短命,情路坎坷,是孤寡之运。”
话落,如应验她的话,江奕舟强撑的身体再扛不住寒冬大雪,积压的寒气一着攻身,防不胜防地吐出口鲜血。
雪间一点落梅快速在雪地展开,江奕舟脸色苍白更甚,唇色骤然消退,无力地晕倒在地。
他倒得无声无息,意声正窥探着他命数,一时被吓了一跳,下意识道:“仙君、他,救——”
救?
识到这个念头,意声忙拍过自己脸,真是该死了,她家仙君一向最讨厌谭安那子,还谈何救不救。
正是死了正好!
“仙君,我将他拖回去埋——”意声回头撞进苏砚秋若有所思的眼眸。
这……
百年前,苏砚秋一朝成道,意声作为接仙小童,分得了领她进殿的差事。
那日,意声印象极深。
不等自己开口道《九天律法》,这位刚飞仙的女子看过四周就不甚在意地返回了引天河。
金光粼粼边,女子微微阖眼,意声听到声低语。
“九揽天就这般风景?当真无趣。”
下一秒,女子毅然跳了回去。
跳、了回去!
她家仙君,放着好好的天上仙不做,成了玄虹宫的镇宫仙君,算来,她伴她也已经百年有余。
苏砚秋的几分表情,意声自认也可以解读,直到现如今。
意声茫然失措:“仙君,你要救她们二人吗?”
苏砚秋微微一笑:“意声,你不觉得有趣吗?”
旁人不知她与她师尊旧事,只单以为她憎恶于他,当事人却清楚。
苏砚秋折袖露出两侧手腕处的半点黑蛱。墨黑色,犹如一条扭曲的幼虫吸附在白皙上,丑陋又引人注目。
得道仙者,罚凡界人,可多一道天谴,意在压制对面修为,剔除灵骨,斩断仙缘。
苏砚秋身上三道天谴,两条是她好师尊谭安所留,还有一条……苏砚秋摇了摇头。
旧事不提。
她与谭安决裂百年之久,如今他身死,居然将孤儿寡妻送到了自己殿前。
苏砚秋转过身,觑了脚边的夫人一眼。
江知忆此人,她该唤一声师娘才对。如果谭安未将自己逐出门内,自然该如此称得。
现在……苏砚秋俯身一笑:“江夫人,你夫君当真死了?”
“是、死了。”
“如何死的?道来我听听?”
江知忆捂住脑袋,不知为何,眼神迷茫一瞬,才恍恍惚惚道出口:“……自刎。”
苏砚秋的目光一闪,扫向一侧倒地的少年:“夫人活不久了,他又能活多久呢?”
“唉,”轻叹口气,苏砚秋状似无奈扶额,“我可救不了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