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雪了——
阳春三月里,落了雪。
“当——”古钟轰鸣一声,声音古朴肃穆。紧接着,声响从四面八方回涌,消匿在耳边。闻声,玄虹宫内众弟子停下了手中事,垂首静默。
息神钟。
三敲息神钟,预兆门内长老有人身死。
天空就在钟声里突然裂了口,三月里本该徐徐的春风,此刻变得犹如剑宗里乱飞的断剑,夹带着梨花般大的雪色,席卷过这座此时寂渺的山门。
门内生机盎然的景色,顷刻间,被近乎残酷的冬雪盖了头。
苏砚秋尚且还陷在这场突如其来的雪色里,耳边响起阵惊天动地的喊叫。
“仙君!仙君——谭安他、他死了!”
不过转瞬,意声捧着一盏朝引灯,向着苏砚秋跑来。
太好了,太好了,那人终于死了!
“仙君,谭安死了,您随我回九揽天吧?他、您之前,您答应过意声,哎、我们回去。”
她语无伦次,苏砚秋盯着空中的白雪,不觉捂紧了花骨:“死了啊……”
“仙君,你瞧朝引灯。他过去离开宗门未将这灯带走,我们才得了消息,息神钟也已经敲过了,意声自然不会骗仙君的……”
入得玄虹宫,皆会留下一盏朝引灯,灯灭既神消。苏砚秋悠悠然将那朵花掷回原位,复而那盏灯台被卷入手心。
灯盏尚有余温,更别提灯台上的灯柱还冒着黑烟。
确是方才灭下。
也确是已死。
苏砚秋眉梢微挑,动了动唇:“小意声,得道成了仙的人也会死?”
意声一怔,她是没听过仙人身死。得道者若不是自愿湮灭,绝不会死亡,“可仙君,那该死的谭安确是死了……我听宫主说的,呀,我手上的蝶信——”
“我随你去瞧瞧。”苏砚秋慢腾腾道。
息神钟晃晃悠悠击过最后一声,苏砚秋不知为何突然停了脚步,若有所思地盯着一处。
雪色夹带着朔风,凛凛抚过这片空地。大殿前那棵独立的玉堂春已经长至殿高,因着玄虹宫内灵气,它比远处的老树更是繁茂,错乱杂序的枝桠也将树下两道身影隐衬在其中,若隐若现。
“……师尊,若是我将来身死,我一定要死在冬日。千丈雪覆盖在身,这才是永生。”
那年春日旧景,苏砚秋原以为自己忘记了,可曾想并没有。
是物是人非吗?
不过是旧事。
苏砚秋别过头,不再看向那处。然而抬起的脚却犹如千般重,迈不开半点。
前方走远的意声回头问:“仙君,你不去了吗?”
苏砚秋侧边的手微微一动,起势的诀于这道突兀的威压不变。
谁拦住了她的前路。
说不上什么情绪,苏砚秋消过身上的掩面诀。下一瞬,金迹彰显,万千墨发与风翩然至空中。
衣诀翻飞里,苏砚秋查明四周,不禁扬了扬眉。此地分明没有他人的踪迹,是谁神不知鬼不觉定了自己?
一边深想,苏砚秋一边掐诀幻来霞光,这侧的冬雪消匿在霞光之下,却不过霎那,霞光被阴云替代,白雪夹风再次席卷而来。
不知看到什么,苏砚秋眯了眯眼,衣袖里剑身径直滑进手心被人握住。
方才那棵玉堂春下,出现了两道人影。随之而来的是又可抬开的脚。
两人中,一人将身态放得极低,垂首在地。另一人躺在血色和雪色里,蜷伏着身躯低声咳嗽,未见他面容,便是不断的咳嗽声一阵压来。
飞雪风声,千尺崖静得寂渺,两人说话声一字一句回荡在崖边。
“咳……娘,您如何了?”
“我无事、奕舟,我们到安泰殿了吗?”
安泰殿。听清这个名字,意声心猛地提起,多少年了,多少年没有人敢在仙君面前提起这个殿名。
不敢看身侧人的表情,意声毫不犹豫飞到两人面前,思及苏砚秋方才的话,她迟疑刹那,一脚踩在少年的手背上。
仙君方才说不能踹,可没说不能踩。
“你们是什么人,突然出现在我们仙君的殿门前?”
这么一踩,弓腰的少年不得已俯低了身,用仅剩的一只手捂住腰腹,抬起双黯淡的眼。
“我……”
看清他面容,意声暗吸口气:“仙君,谭安那子果然没死!”
她眼神一横,没再收着力用力踩了下去,附带着碾压道:“你、竟还敢自己送上门来!”
“嘶,”少年一开始还压着声,终扛不下错身跪倒在地,一双微微睁开的桃花眼仰望着天际,蓦然想要伸手接住漫天的飞雪。
“雪……爹。”
“仙君?”夫人喘过口气,她摸索着扶起少年的身子,“仙君!他不是谭安,您再仔细看看、他不是谭安的。”
生怕来人不信,夫人哑着嗓子接道:“他与我同姓,眉心有红痣,谭安……我夫君他已经死了。”
苏砚秋站在远处,几人闹言进耳,她听了良久,终是抬开了脚。
气氛骤然变化,夫人听到陌生的脚步声,提起刚刚落下的心。侧耳,她像头警觉的鹿将头微微偏向一边,显露出一段血色剑痕。
一道不疾不徐的脚步停了下来。末了,她听到一声:“夫人的眼睛似乎不好?”
这声音懒懒的,又带着天然的笑意,平白让人觉得亲切。
少年看着自己脖间的银白寒光,忍住了没出声。
玄剑霜刃狭长,脊背上一道细细的血槽,仿佛仕女图上的一抹黛眉,剑柄处两枚红影悬吊在空中。
江奕舟认出,那应是双人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