兰则钰权当未闻,只端起茶盏慢饮了一口,良久才出言将殿中的窸窣声压了下去。
“贤卿倒比元卿掌宫时更为妥帖。”一名侍君瞧准时机,朝主位恭维道,“今春的新衣,司服局昨日便送到了。”
如今宫中权柄交替,格局骤变,暗流涌动。贤卿成了阖宫地位最高、权势最大之人,已然越过了元卿。而后宫向来不乏见风使舵之人。
殿中静默须臾,而后一道清越的声音响起,将这片暗流撕了个口子。
“怎么?李长使,元卿主事时,短了你衣物不成?”右上首的白鹤眠将手中的茶盏往案几一磕,明眸微眯,望向那名李长使。
那李长使坐在白鹤眠下首远处,一身淡色长衫,样貌清丽,浓密的发间插着一只竹节簪。
他似是没想到白鹤眠会出言驳他,骤然僵住。
又想着近日被陛下召了几次,刚生出些许恃宠的底气来,欲张口辩些什么,但触及到白鹤眠发冷的眉目时,当即垂首噤声。
殿中声息渐低。
白鹤眠语毕,懒得再搭理那李长使,只百无聊赖地勾过案上的点心攒盘拨弄。
兰则钰静坐其上,仪态端方,指尖拢着袖炉,唇边带笑,似是未曾在意方才那点风波。
他开门见山道:“今日诸位齐聚此处,有两件事需商议,一是四年一度的大选将至,届时需一郎君随我协选。”
此话一出,众郎君神色各异,目光交换间不知想到了什么,最后都只沉默地看着上首。
“可目前元卿封禁,柳御郎禁足。”
兰则钰眸光扫过白鹤眠,见他正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,又看向面色沉郁的季清思,随即墨眉轻蹙,竟觉得无人可担此任。
正想着,殿外忽有侍仆通传:“永延殿楼少卿到——”
兰则钰止了话语,随着殿中众人一并将视线投去。
下一刻,珠帘轻荡,那人已掀帘而入。
那是一个身形纤薄的男郎。说是男郎,其实不太准确,应该称为少男。
看上去只有十四五岁,一身明黄的樊族衣袍,边缘絮着软绒,面上繁复绣了花枝绿叶,从袍角铺陈到胸前。
翠绿的丝绳将他一半微卷的褐发随意缚起,另一半编成两条小辫子缀着银环,垂落肩前。双耳佩着绿松石坠子。
全身颜色鲜亮杂乱,本该是俗艳无比的,却被他的容貌压住了。
兰则钰挑眸,目光凝滞在他脸上。
五官深邃,却不锋利,眉似浓墨,笔锋收尾处,蕴着点稚气,眼尾微垂,缀出几丝柔美感。
尤其一双眼眸,与楼棋的琥珀色不同,竟是灰绿色的,像一泊春湖,在蓄满了清透之外又含了些独属于妙龄少男的青涩。
他迎着众人审视的目光,像是才想起什么,略一顿后行礼:“臣侍楼荔,问贤卿安。”
樊地归附多年,自楼棋之后便开始有意教习贡郎宫廷礼仪与官话,以便奉君。但楼荔是提前入宫,礼仪尚未学完,此刻行礼姿势稍显生疏,官话却说得字正腔圆。
若非这张脸和这身打扮实在过于独特,说他出身昭地也无人会疑。
兰则钰刚要开口,被季清思抢先。
“樊族是没有男人了吗?”他打量了楼荔一眼,眉宇冷傲,“尽送些乳臭未干的货色来?”
这话已是极刻薄了,但从季清思嘴里吐出,倒不足为奇,即使在晨会上,他性子上来了也是想说什么便说什么。
何况当年楼棋入宫他就瞧不上,好不容易消失了,又来一个楼荔,貌美恩宠更胜前者,怎教他平衡?
他话音一落,四周嗤笑声顿起,倒是比先前那阵窃语响亮得多。
可楼荔仿若未觉周遭讥笑,那双漂亮的眼眸一直落在季清思身上,像是被他的话吸引了注意。
少顷,他径直走到季清思案前,朝对方微微歪头,发间的翠绿丝绳垂落颊侧,将他的容貌衬得如同一块精雕细琢的翡翠般,光华内蕴,浑然天成。
楼荔满眼疑惑地看着他,似是不明白对方为何冷言相对。
他盯了季清思半晌,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。
就在对方准备怒斥时,他突然小声开口,声音清脆稚气:“你……在生气吗?”
灰绿的眼眸澄亮,轻轻眨了眨,“可是……陛下说,她喜欢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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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时分,銮极宫,奉极殿。
二月初气温仍寒,今夜还下了点小雪。
金龙香炉伏首正吞吐着云雾,沉郁的龙涎香溢散在殿中。
龙案四周聚拢了一圈烛火明光,将宣凊的影子拉得很长,直漫下玉阶,落在一旁侍立的燕竞云脚边。
“陛下,臣已查到。”
燕竞云一身白袍,因要面君,为显郑重,双辫未系银铃,只以素白缎带缠绕,从宽肩两侧垂落,覆过胸前的飞鹰图样,腰间双刀静卧鞘中,泛着寒光。
“禁曲...是兰家二房从黑市购入的仿本,后辗转到了贤卿手中。”她抱拳行礼,“可要去兰府拿人?”
其实她早就该查到了,她办事一向又快又准。奈何陛下言说此事不急,她便将这事置之脑后了好一段时间,只顾着往欢楼寻乐去了。
如今终于舍得抛下怀中的温香软玉,趁着休沐结束前,挤出点闲暇查明来禀了。
燕竞云思及此,又自顾自回味了半晌,竟还有点意犹未尽,直到她将那些娇郎艳男的柔腰和渊吾的身材在脑中比对了一番,颇有些餍足。
这时她才发觉宣凊仍未应她。
“陛下?”
她收敛那堆风月心思,疑惑抬目望去,见宣凊正支额,指尖压着一页洒金笺,却迟迟未翻页,像是在思忖些什么。
她好奇地往玉阶上迈了一步,朝龙案处探身过去寸许。这一步其实迈得有点逾矩了,可她却浑然不当回事,目光往那笺上窥去。
可视线方落定,尚还未来得及辨清字迹,宣凊倏然抬眸一瞥,她便立马垂首退后。
“不必。这点东西无用。”宣凊见她老实站定,方接过话,执过朱毫,似在那页处勾画了一笔,又问道,“临岳那边如何?”
“万事俱备。”燕竞云讪然回答,“只待陛下旨意。”
宣凊不语,望了眼窗外,薄雪如絮,寒风簌簌,几队禁卫及女使正提灯巡夜,不远处的式乾殿灯光未熄。
香雾弥漫,缓缓笼上轩窗,将沾染了雪沫霜星的窗格氤氲得朦胧不清。
“兰家势重,根基盘错。”宣凊取过一本奏折翻阅,语气淡淡,“让临岳回来。让她们再长长,等根烂了,才好连根拔起。”
“是。”
燕竞云见她要批折子,又发现那砚台中墨已半凝,此刻明琢又不在侧,她便识趣地上阶近案,干起了女使的老本行,开始侍墨。
但她还是很感兴趣那页金笺上究竟写了什么,能留住陛下目光那么久。于是借着磨墨的便宜,顺势瞟过去。
那页洒金笺被一方御用的墨玉镇纸压住一角,边缘平整。
她眸光在那页上一堆小字里逡巡,终于找到了一行被朱笔圈起来的字。朱迹半干,正是宣凊适才执朱毫画上去的。
正值此时,珠帘声响,明琢来禀:“陛下,永延殿派人来询,今夜陛下是否起驾。”
宣凊正欲起身。偏殿一侧又行上一人,是荷华。
她一袭墨绿内相礼服,未着外袍,脚步比平日急了几分,近案前时顿了一息,才低声道:“陛下,式乾殿那边来报,元卿病了。”
烛焰一暗,投下的暗晕在龙案上的那枚金笺上漾开,模糊了字迹。
宣凊的动作滞了须臾,旋即朝外疾行而去,广袖垂展,掠过桌案,那枚洒金笺被拂落在地。
烛光摇曳复明,悄然漫上笺面,映出那行被朱笔圈起来的隽秀小字:
愿陛下岁岁安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