谭雁寒那老王八，最是见不得他舒坦，方疏来撂下书，随着他去了前厅。

一路上经过不少处凉亭小花园，贵人扎堆寒暄交际，没人在意他这穿着简单的人是什么身份。

日升当头，亲朋贵宾陆续都聚集在了前院，正厅两把紫檀太师椅稳置高位，灵芝如意纹浮雕里嵌百宝，一展松鹤延年座屏下，老爷子满面红光地望着堂前，来祝他寿比南山的新宾客络绎不绝。

老爷子膝下右手边，身着墨金缎纹套式西装的谭雁寒款款坐，双肘轻搭麒麟扶手，十指微扣。

每个人递贺礼拜寿前，都下意识先朝右手轻鞠一躬，谭雁寒偶或颔首回以致意，多数时候岿然不动，只那羊脂白玉的扳指轻转，族徽雕纹散出极透润的光。

金寿钟响了三次，宾客们陆续退到两侧，谭雁寒缓缓起身，站在老爷子身侧答谢了众宾客，随而宣布了拜寿礼开始，谭氏子孙进堂拜寿。

谭老爷子兄弟四个，各个枝繁叶茂，他是长房长子，无论按年龄辈分还是先族长身份，都受得起众子孙叩拜。

拜寿遵着先近后远的原则，谭老爷子膝下五子，谭雁寒的父亲是长子，然而他久昏在床无法行礼，谭夫人便托着他从前的族长扳指代替行礼。

谭老爷“行过礼”后，按辈分该是其余叔叔拜寿，但先近后远的原则之外还有个先尊后卑的潜规则，谭雁寒虽为晚辈但是族长，族长身份一族至上，连带着家眷，都要先旁人一步行礼。

谭雁寒未成家，但眼前多了个儿子，孩子自然要随他一起先向老爷子拜寿。

方疏来正纳闷着厅里这么重要的仪式还没结束，谭雁寒把自己叫过来做什么时，管家突然拉住他，示意乳母把孩子放到他的怀里，“方先生，乳母身份低，不合适，您抱着小少爷去拜礼。”

“我？”方疏来震惊地睁大了眼。

“是，您进去直接走到族长身边，他如何做您就如何做。”

“可，可我……”

“不必顾虑，都是族长交代的，您直接进去吧，族长正在等着。”

说完，管家在他背后运力推了一把。

方疏来猝不及防险些一趔趄，下意识保护孩子才稳住了身形。

堂内纷纷转头，齐刷刷地目光落在一大一小身上。

旁观的宾客原是将目光都集中在孩子身上，只当抱着孩子的是个家仆，谁知这家仆生得长身玉立，肤白如瓷，眉眼越瞧越让人挪不开眼，心下不禁纷纷感慨起谭家势头的如日中天，便是个伺候孩子的仆人，都这般如鹤似鹭的气质。

旁的人不清楚，谭家近家甚而个别走得勤的远家，却是认识这号人的——谭雁寒养在房里多年的暖床。

说来一族之长有个三妻四妾都再正常不过，一个暖床没人放在眼里，只偏偏这暖床是个从贫民窟里带回来的贱种，叫人见着就难堪。

一行人暗中鄙夷，面上却不好让人瞧出异样，掩着鼻轻轻蹙眉。

高傲又苛刻的打量让方疏来很想转身就跑，可谭雁寒望过来的眼神，让他挪不动腿。

私塾中有门非常重要的课程，叫族群礼仪，方疏来是不配学习的，族老和家族教师也一致反对，然而谭雁寒成为族长的当天，就把他送了进去。

那礼仪课繁琐又做作，方疏来习得很痛苦，但那痛苦却在今天化作一根冰冷的钢骨，嵌进了他的脊梁，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，僵硬却体面地走到了谭雁寒的身侧。

谭雁寒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嘴角，转身朝向上座作揖叩拜。

谭老爷子瞧他嘴里念着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的祝福，行的却是恨不能他就地驾鹤西去的举止，红润了半晌的面色转眼就乌地发青。

方疏来战战兢兢地随谭雁寒叩拜，攥着孩子衣角的手心都浸出了汗，在那昂贵的缎面上洇出了一团湿迹。

叩拜过后，谭雁寒并未起身，两个仆人突然从屏风后出来，一左一右各端着一方红木托盘，上面摆着一盏红釉三才碗。

谭雁寒微微侧头，“小少爷给老祖敬茶。”

仆人躬身在旁，红碗杵在眼前，明显是要他替小少爷行礼的意思，方疏来心跳如躁鼓，颤颤巍巍地换惯用手，端起茶碗高举过头。

见状，堂内纷纷四目相触，疑窦悄生，从来正式场合里的敬茶，都是外来的新媳妇新姑爷给老祖敬，便是孝敬祝寿也该是子女携着配偶敬，孩子不过是随同添福，一没成家，二非外来人，哪来的单独敬茶之说。

何况这一左一右两杯茶，怎么瞧怎么不像是在祝寿，但要说是在作何，他们也摸不着头脑。

谭老爷子紧攥着拳，嘴角绷得直哆嗦。

旁的人不明白，谭家人多糊涂，只谭老爷子心里最清楚——这厮是要让他认了这孩子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