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把护腕放在桌上,推到我面前。
我拿起护腕翻到内侧。裂口被一块新牛皮补上了,针脚细密整齐,缝线的走向不是直的——他顺着裂口的弧度缝了一道微微弯曲的线,补丁的形状刚好贴合手腕内侧的弧度,边缘打磨得很薄,跟旧皮革的接缝几乎摸不出来。这道缝线不像补丁,更像一道很淡的旧伤疤,长在皮革上,跟周围的纹路融在一起。
我把护腕重新戴在手上。补过的地方贴着腕骨,新牛皮比旧的硬一点,但缝得很平整,不硌手。握拳的时候那道缝线微微绷紧,但裂口不会再撑开了。
“前辈。”我握了握拳,又松开,“你为什么来青云宗扫地?”
这句话我憋了很久。从第一天他看我的那个眼神开始——那种“看到了死人”的眼神,但又不像别人那样带着嫌弃或怜悯。从他第一次帮我找书开始——左手边第三排书架最底层,第三百七十二页,去晚了可能会有老鼠咬过。从春江渡口修破茶棚开始——棚顶塌了一半,他用一天时间削了新竹条把它撑起来。从那个叫楼月的女人把信放在他手心开始——她说“三百年前你说要下来处理一件事”,她问他什么事要处理三百年还没处理完,他没有回答。
我一直没问,因为我知道他不会回答。但今天他帮我缝了一只护腕——用存放了几十年的针线,一针一针缝了小半个时辰——忽然让我觉得,也许他今天愿意多回答一句。
藏经阁里很安静。烛火在桌上跳了一下,把影子晃得东倒西歪。窗外那只缺耳橘猫从竹林里钻出来,蹲在石阶上舔爪子。它先是舔了左前爪,换了右前爪,然后抬起头往屋里看了一眼,打了个哈欠,继续舔。猫不会等人说话,猫只等开饭。
“欠一个人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。那不是平常说话的音量——他平时说话虽然淡,但每个字都是结实的,像石子丢在桌面上。这个声音不一样。它是从井底浮上来的,从压了几百年的土层下面渗出来的。
“欠他什么?”
“一条命。”
窗外橘猫停下了舔爪子的动作,竖起耳朵往里面看了一眼。然后它站起来,尾巴在石阶上扫了一下,转身走了。猫听不懂人的亏欠,它只在乎明天的早饭。
我没有再追问。欠了谁的命,那个人怎么死的,为什么要用扫地来还。他把针线收回木匣子里,盖上盖子。盖子在铜扣上卡了一下,他用拇指推了推才合上。然后把木匣子放回书架后面,放回那个积满灰尘的角落里,推了一摞旧竹简挡在前面。
“还不了。”他背对着我,声音从书架后面传过来,闷闷的,像是隔了一层旧纸。“但得还。”
他坐回那把旧椅子上,端起那只缺了口的杯子。今晚杯子里是凉水。薄荷叶已经喝完了,新的还没去摘,茶叶也没有了。他把凉水喝完,闭了一下眼睛,然后睁开,没有再说话。
我在门槛上坐了很久,把护腕转来转去地看。月光从竹叶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新补的那块牛皮上。补丁的颜色比周围的旧皮浅一些——旧皮是深褐色的,被汗和日头浸透了;新皮是浅棕色的,还带着皮革原本的纹路。但针脚太整齐了,整齐到不像补丁,像原本就长在那里的一道纹路,只是颜色还没跟上。握拳的时候缝线处微微绷紧,不疼,只是有一点牵扯的感觉,像皮肤下面一道愈合了很久的旧伤被重新牵动了一下,不疼,但知道它在那里。
晚上,我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。上面只有一行字,是上次那个叫楼月的女人来过之后写的:“有人来找他。他叫了她的名字。楼月。”
今天在下面加了一句:“他欠过一条命。那条命的事他从来不说。”
然后我翻回前面,在第十件“跟人打一架”旁边又多画了一道杠——那是给郭师傅的。然后加了四个字:“明天还去。”
接着在旁边的空白页添上了第十二件:“给苏辰过一个生日。”这件事不急,日子还没挑好。送什么也没想好。但还有三百二十天,来得及。
这天是她十九岁的第四十五天,离她的二十岁生辰,还有三百二十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