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武馆回来的第五天,我的护腕磨破了。
不是打木桩打烂的,是天天戴在手上,皮革被汗浸了太多次,边缘起了毛,最后在手腕内侧最薄的地方裂了一道口子。裂口正好在手心那一面,每次握拳都会撑开。皮革这东西跟人不一样,磨破了就是磨破了,不会自己长好。
我把护腕脱下来放在桌上,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。郭师傅送我的时候说这护腕是旧的,皮革磨得发亮,边缘有点起毛,他说戴烂了就去他店里拿副新的。我没去。不是舍不得换,是这副护腕陪我打了人生中第一拳。第一拳打在木桩上,疼得龇牙咧嘴;第十拳打在郭师傅掌心里,他低头看了自己的掌心一眼,说“这一拳不错”。每一拳这副护腕都在我手上,皮革上那些磨痕不是它自己的,是我的。
我去溪边洗了把脸,回来的时候看见苏辰站在桌子前面,手里拿着那只破了的护腕。他正在翻来覆去地看,那姿势跟他修《异草志》的时候一模一样——低着头,手指捏着皮革边缘,眉头微微收拢。他看得很仔细,先看了裂口,又看了护腕内侧被汗浸得发黑的那一片,最后翻到外面,用指腹摸了摸磨得发亮的皮面。
“破了。”我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戴了五天。郭师傅说这护腕是旧的,本来就磨得差不多了。他店里还有新的,我改天去拿一副。”
他没说话。他把护腕放在桌上,转身走到书架后面。片刻之后,里面传来翻找东西的声音——不是翻书,是翻更深处的东西。他推开了一摞旧竹简,挪开了几个木匣子,最后从一个积满灰尘的角落里搬出一个小木箱。箱子不大,但很沉,放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。木料是暗红色的,边角包着铜片,铜片上的绿锈已经厚得像一层绒布。这箱子至少放了几十年没有人动过。
他打开箱子。里面没有金银,没有法宝,全是针线皮革——几卷粗细不一的蜡线,一小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牛皮,一把裁皮刀,还有几根长短不一的针。针尾磨得发亮,看得出以前被人用过很多次。这些东西放在一起,像是某个人很久以前就准备好的,只是放了太久,连灰尘都结成了薄壳。
“你居然有针线。”
他没回答。他把针在烛火上烧了一下,穿上线。蜡线穿过针眼的时候他的手很稳,一次就过了,不像我缝扣子要穿七八回。他把那块牛皮裁成比裂口略大一圈的小片,垫在护腕内侧,然后开始缝。
第一针从皮革背面扎进去,从正面穿出来。针尖顶过牛皮的时候发出极细的摩擦声,像竹叶被风吹动时叶缘擦过另一片竹叶。他把线拉到头,力道不松不紧——太松了补丁会翘,太紧了皮革会皱。第二针跟第一针的间距刚好是一粒米的宽度。第三针,第四针。他低着头,手指按在皮革上,每一针都压得整整齐齐。
我坐在旁边看。从侧面看过去,烛光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,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。他低着头缝东西的样子跟扫地完全不一样。扫地的时候他是放松的,动作是惯性的,扫帚像是长在手上的延伸,已经不需要任何注意力。但缝东西的时候他的注意力全在指尖,整个人都收紧了,肩膀微微前倾,呼吸比平时更轻更慢。他对待手里这件东西的态度,不像对待一只破护腕。像对待一本被老鼠咬缺了角的旧书,一页被撕掉又被他缝回去的纸。
“你以前缝过东西。”我说。
他没有否认。针在皮革里穿过去,在背面打了个很短的结,然后继续往前缝。
“缝过什么?”
他把线拉到头,用指腹把缝线压平,隔了一会儿才开口。
“书。”
“什么书?”
“《异草志》第三百七十三页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第三百七十三页。第三百七十二页是往生莲的记载——“往生莲,叶碧,花白,生于幽冥之界。有还魂续命之效。然死——”,后面被撕掉了。第三百七十三页,被他缝回去了。那页纸上写的什么,他没说过。我只知道那个被撕掉的下一页,他不但没扔,还找回来缝好了。
“那页纸上写的什么?”
他没有回答。他把护腕翻过来,在皮革内侧缝最后一针。这一针比前面所有的针脚都短,只有半粒米长,刚好收在裂口的尽头。打完结,他用指腹把线头轻轻按平,然后把护腕翻回正面,用掌心压了压缝线处,让补丁跟周围的皮革贴合得更紧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