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终于睁开眼,看着我。那个眼神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某种认了窝的野猫。昨天明明说了“明天天亮就走”,我不仅没走,还在问他早饭想吃什么。
“这里不是客栈。”
“我知道。客栈要收钱的。”我把头发随便拢了拢,用一根旧簪子别住,“你这不要钱,比客栈强。”
他没有说话。
“那就是随便了。”我转身往外走,“我买两个包子。你不吃,我就都吃了。”
走到门口的时候,我听见他在身后开口:“你到底想做什么?”
我没有回头。
“昨天说了。找往生莲。”
“找到了又怎样。”
他的问题跟昨天一模一样,但语气不同了。昨天是冰冷的,今天带了一丝不解。不解比冰冷好。不解说明他在试图理解我,哪怕他自己都没意识到。
我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知道吗,前辈,在宫里的时候,那些太医给我开过很多药方。人参、灵芝、千年何首乌。什么都试过了。没用。但他们还是开。一批方子没效,再换一批。我问他们,明知没用为什么还要试。他们说,因为他们是太医。”
我转过身,对着他的眼睛。
“我现在也是。我是我自己的太医。”
他看了我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跟昨天完全不同的话。
“那东西在幽冥之界。活人进不去。”
“但你说你见过。”
“见过别人死在那里。”
“那你活着回来了吗?”
他沉默了一瞬。太短了,短到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到。但我察觉到了。在宫里长大的孩子,最擅长的就是从沉默里分辨出答案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我替他说。
他没有否认。
“那就行。你能活着回来,那我也有机会。”
他看着我,那双眼睛里的冷火似乎跳了一下。就在这时候,藏经阁的门被人猛地推开了。不是被风吹的。是被人一掌拍开的。
一个穿着淡紫色长裙的少女站在门口,十五六岁的样子,梳着精致的飞仙髻,腰间挂着一枚青云宗内门弟子的玉佩。她身后跟着两个同样年轻的弟子,一男一女,都是内门的打扮。
她扫视了一圈屋里,目光在满地的古籍上停了片刻,然后落在我的身上。
“你是谁?在这干什么?”
“躲雨。”我说。
“雨昨晚就停了。”
“那我就是还没走。”
她的眉毛拧了起来。那个表情我太熟悉了。在宫里的时候,那些贵妃娘娘们看我的眼神,跟她一模一样。
“这里是宗门重地,不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的。你最好快离开。”
然后她转头,像是刚发现苏辰的存在,愣了一下。
“你又是谁?”
苏辰坐在角落里,连眼睛都没睁开。
“扫地的。”
少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似乎觉得这个穿灰袍的年轻男人确实不像什么重要人物,便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我。
“我叫沈妙衣,青云宗内门弟子。掌门命我协助看守藏经阁。”她把“内门弟子”四个字咬得很重,“所以,我有权请无关人等出去。”
“我不出去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——”我把声音放得很慢,“这藏经阁,是你家的?”
沈妙衣的脸腾地红了。
“你——”
“妙衣。”她身后的那个男弟子轻轻拉了她一下,低声说,“她是掌门亲自收进来的那位。”
沈妙衣的脸色变了一下。然后她重新打量了我一遍。这一次,目光里多了点什么。不是善意。是某种类似于好奇但更冷的东西。
“哦。”她说,“原来是你。”
“对。是我。”
她收回目光,转身走向书架,嘴里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话。声音不大,但刚好够让屋里每个人都听见。
“掌门真是仁厚。连前朝余孽都肯收留。”
那个男弟子脸色微变,低声说:“妙衣,慎言。”
“怕什么,我说的是实话。前朝覆灭,皇族被屠,天下易主。这都是天道所归。活下来的,就该找个地方藏着,别出来碍眼。她倒好,还跑到藏经阁来翻书。找什么呢,姜晚照?找你们姜家当年怎么作孽的吗?”
我的手停在发簪上。
有一瞬间,我很想把它拔下来。不是要刺谁。是因为那是一支旧簪子,是我母妃留下的唯一遗物。摸着它,我就会想起来——我还有最后一件事没做完。
我放下手,抬头看着沈妙衣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我说。
她愣了一下。
“你说的都对。我是前朝余孽,我活不过二十岁,我没灵根没前途,连老天爷都在催我死。但这些,跟你有什么关系呢?”
沈妙衣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——”
“你看不惯我,可以。但你改变不了任何事。你赶不走我,也杀不了我。因为掌门不会让你杀一个活不过二十岁的人。你也骂不死我。因为我在冷宫被骂了三年,你的词,太轻了。”
藏经阁里安静极了。那个男弟子看着我的眼神变了,不是愤怒,是某种接近于同情的东西。我不需要同情。我转回身,背对着沈妙衣,重新蹲下来翻那本《异草志》。
“你们找你们的书,我找我的书。井水不犯河水。至于我是什么人、活多久——那不是你说了算的。”
身后安静了很久。然后沈妙衣尖尖的声音响起:“好,你就在这待着吧。等你二十岁那天,看谁给你收尸。”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藏经阁的门被重重地关上。
阳光从门缝里漏进来,细长的一线。我蹲在地上,继续翻手里那本被老鼠咬过的《异草志》。翻到第三百七十二页,又翻回来。翻了很多遍,直到那些字句在眼前模糊成一团。
然后我听见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。
苏辰站了起来。
他从我身边走过,拿起靠在书架旁的那把旧扫帚,推开门,走到藏经阁外的石阶上。外面天已经放晴了,日光落在他年轻的脸上,映得那双眼睛像两口没有底的深井。
他开始扫地。
一下,一下。扫的是石阶上的落叶。
秋天还没到,哪来的落叶?
我看着他的背影,不知道为什么,刚才心里翻涌的那些东西,慢慢平了下去。
“你刚才为什么不说话?”我靠着门框问,“人家都要赶我走了。你不是管藏经阁的吗?”
他扫了一会儿,才头也不回地说:“你不是还在么。”
我愣住了。
然后我笑了出来。不是那种开心的笑,是那种——在宫里练出来的、保护自己的笑。但它还是笑,嘴角还是弯的。
“也对。”我说,“我是还在。”
他在扫地,我在晒太阳。
这天是她十九岁的第七天,离她的二十岁生辰,还有三百五十八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