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姜晚照。
大炎仙朝的最后一个公主。前朝余孽。活不过二十岁。
这些称呼对我来说没有区别。就像“晚照”这个诗情画意的名字,和“诅咒”这个丑陋的词,在我看来,也指向同一个结局。
很小的时候,宫里的老太监给我把脉,把着把着就哭了。他跪在地上,叫我“殿下”,眼泪滴在我手背上,烫得我缩了一下。
“殿下,”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“您跟娘娘……一模一样。”
娘娘。我的母妃。
我没见过她。她在生我的那天夜里就走了。不是难产,是心脉寸断。太医院的脉案上写得清清楚楚——那一夜,离她的二十岁生辰,只差三天。
她是拼着最后一点力气把我生下来的。老太监说,她抱着我,笑了很久,说了一句“真像”,然后手就松了。
那年我零岁。从那天起,我就知道,二十年对我来说不是一段人生,是一道判决。
而现在,我十九岁,还剩下最后一年。
---
雨下了整整三天。
青云宗后山的青石板路被冲得干干净净,连野猫都不知道躲哪儿去了。只有我,抱着一本从皇宫废墟里抢出来的破书,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里。
书很旧。封面上的字已经模糊了,只剩三个字还能辨认——往生莲。
我不知道它长什么样,不知道它在哪里,甚至不知道它是不是真的存在。太医院的典籍里没有记载,青云宗的医修也没听说过。所有人都说,那只是一个传说。
但我没有别的选择了。
藏经阁在后山的最深处。我问了好几个弟子才找到路。他们看我的眼神很奇怪——一个浑身湿透的年轻女子,抱着一本破书,在雨里拦路人问藏经阁怎么走。大概是觉得我疯了。
门比我想象的要沉。
我的手掌抵在湿漉漉的木板上,用了三次力,才把它推开一条缝。门轴发出一声嘶哑的呻吟,像很久没有被人打扰过。
里面很黑。
空气里飘着一股纸页腐烂的味道,混着淡淡的灰尘。我站在门口,让眼睛适应了片刻,才看清里面的样子。
书。到处都是书。堆积如山的古籍从地面一直堆到房梁,有些散落在地上,有些歪斜地摞在架子上,像是很久没有人整理过。
然后我看见了那个人。
他站在书架之间的空地上,手里拿着一把扫帚。
看起来不过二十几岁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,头发随意束在脑后,有几缕垂落在脸侧。他扫地的动作很慢,一下,一下,像是时间在他身上走得比别处都慢。
我推门的声音没有让他抬起头。
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,让我觉得有些不对。不是他太年轻——修仙之人驻颜有术,这并不稀奇。
是他的眼睛。
当他终于抬起头看我的时候,我看见了那双眼睛。那是一双和年轻面容完全不符的眼睛。太深了。深得像一口千年古井,里面什么都看不见,却又好像什么都在里面。
我太熟悉那种眼神了。
那是“看到了死人”的眼神。
“躲雨的话,”他开口了,声音很低,像是很久没有沾过水,“那边的屋檐更宽。”
“我不是来躲雨的。”
我把怀里的古籍抱得更紧了一些,确保它没有淋湿。雨水顺着我的发梢滴在地上,在他刚扫过的地面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。
“我听说,青云宗的藏经阁里,有关于‘往生莲’的记载。能让我看看吗?”
他拿着扫帚,没有动。
过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耳朵不太好,他才慢慢开口,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:“那东西,没用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你知道往生莲?”
他没回答。他只是低下头,继续扫他的地。
“等等。”我绕过桌子,走到他面前,“你知道什么?你见过吗?它在哪儿?”
他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。
“你在藏经阁里扫地,”我追着他说,“这些书你都看过对不对?你一定知道——是不是有一本书里写过?哪怕只是一句——”
“找到了又怎样?”
他忽然停下扫帚,抬起头看着我。
那是我第一次正面对上他的眼睛。很年轻的一张脸,却有一双老得不像话的眼睛。在那层深不见底的底下,藏着一丝让我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。
不是冷漠。也不是怜悯。
是某种更深的、更安静的什么。
“找到了,诅咒就能解吗?”他问。
我愣住了。
这是我第一次从别人嘴里听到这句话。在此之前,从来没有人在我面前提过“诅咒”这两个字。宫里的人不敢说,宗门的人不知道。所有人都绕开它,仿佛不提它,它就不存在。
但他直接说了出来。
我张了张嘴,想说“你怎么知道”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
因为在那个瞬间,我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。
他刚才说:“那东西,没用。”
不是“我不知道”,不是“它不存在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