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,郁灼华躺在病床上,头上围了一圈纱布,手臂打着石膏,王红梅拎着保温桶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。
“儿子啊,你要不别做这份工作了吧,妈见不得你受这么重的伤啊!看到你这样,我心里比刀割还难受…”
说着又开始抹眼泪。
郁灼华望着天花板,根本没有在听王红梅说话,心里想的算的全部都是要如何百倍奉还。
王红梅还在絮絮叨叨的说着,
“前两天那小子已经把钱打给我了,妈给你去盘个早餐店!你和隔壁二麻子一起合伙开店吧,趁妈现在还能动,可以来给你打打下手,咱那日子不得比这样好过嘛!”
“妈,你先回去吧,我想一个人待着。”
郁灼华打断她的话说道。
王红梅知道现在自己说话郁灼华不会听了,他的儿子自从失去双腿之后就完全变了个人。
其实郁灼华并非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,学生时代的他成绩算是中等偏上,毕业后参加工作的他也很努力,独自在陌生的城市里一个人打拼,几年过去,他也从刚入职的实习生慢慢爬到了经理的位置,一切上看去都在稳步上升,直到那场车祸。
身体的残缺确实足以磨灭一个人的意志。
有时候他其实也挺恨王红梅的,恨她把钱借给了那个有去无回的窝囊废,车祸后一直是王红梅在他身边寸步不离的照顾,她就这么一个儿子,眼睁睁的看着他变成了残废,几乎是一夜间急得白了头。
郁灼华每天看着这个干了一辈子农活,已经年迈沧桑的女人,整日坐在病房外的长廊上以泪洗面,他其实都知道,王红梅每次满面笑容的来送饭,从病房出去之后就一个人坐在外面哭,她甚至不敢在自己儿子面前落泪,她怕儿子会想不开。
无法动弹的那些日子里,郁灼华想过无数次要去死,他变得越来越厌世,逐渐把自己命运的不公试图追加到确切的某一个人身上,想象着自己出院后要如何的报复他,一定要让那个人活成像自己一样,他才会觉得心里痛快。
郁弘润那个瘪三已经死了,好消息是他还有个倒霉儿子。既然已经有了明确的报复对象,于是郁灼华便撑着一口气开始坚持做康复训练,强迫自己习惯和轮椅一起生活,习惯无时无刻需要人帮助自己的难堪,哪怕是上厕所这种小事。
王红梅看着他又重新变得积极乐观起来,开心得眼泪直流。他知道自己儿子是多么要强的一个人,重活一次对他来说也不容易,所以尽量什么要求都听郁灼华的。
包括大吵大闹让郁峤签拆迁款条约那件事也是郁灼华安排她做的。
其实王红梅本性不坏,她万万没想到郁灼华会报复到郁峤的头上去,那孩子还只是个高中生,她不至于坏到让一个毫无牵扯的学生去承担这个责任。但如果是郁灼华想做的事情,她一定不会拒绝,因为她觉得自己已经亏欠儿子太多了。
所以只要是郁灼华需要自己去做的事情,她一定会尽全力满足他的要求。
王红梅走后郁灼华让助理拿来了一个文件夹,里面夹着一叠照片。
有郁峤和时洋单人的,也有他俩一起在外面散步或是在超市买东西的。
郁灼华间断性的派人在跟踪他们。
直觉告诉他,这两个人的关系不太一般,再加上郁峤那股哪怕玉石俱焚也要护着时洋的劲儿,难免让郁灼华往别的方向去想。
他像是忽然想明白了到底是哪里不对劲,缓缓勾起了唇角,病房里没有开灯,只有走廊上透进来微弱的光,镜片后的眼神逐渐变得耐人寻味,他眯了眯眼睛,舔舔自己的牙尖,像一条在黑暗深处吐着信子的毒蛇。
——
时间过得很快,一晃七月已经过半,郁峤到了要去模特公司兼职的日子,他提出想带时洋一起去,因为那边有给他分配单人宿舍。
时洋的家教课要上到八月中旬,当初跟人家长说好的现在突然变卦也不太好。
郁峤正在收拾行李,头也没抬的给了他一句:
“你不上我也能养你。”
时洋正在丢球的手顿住了,他不敢相信自己刚刚这是听见了什么。小白还搁那张着嘴等他把球扔过来,等得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,时洋才把球随便一丢,往郁峤那走过去,在人身旁蹲了下来。
“说啥呢?郁峤,你这拆迁款下来之后连气质都变成暴发户了不是?”
郁峤撩起眼皮看他,再次问道。
“跟我一起去不好吗?”
时洋伸手拍拍他的背,说,
“去不了啊,我这破屋还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拆迁呢,没有当暴发户的命,得赚钱养家。”
“我说了我养…”
“哎你可给我打住了昂,要养也是我养你,你就放心去吧,没事儿,哥下个月来看你就是了。”
时洋下巴搁在膝盖上,弯着眼睛看他。
温温柔柔的眼神看得郁峤是越发不想走了,把手里刚叠好的衣服又往床上一扔,然后一把给人抱住了。
时洋被他抱得往后一仰,没蹲稳一屁股坐在了地板上,他摸着郁峤的头发无奈笑笑,说话声音还是轻声细语的。
“这时候晓得离不开我了,去年那会儿也不知道是谁一走几个月杳无音信,也不怕急死我。”
郁峤没理会这句调侃,依然不死心的重复着,
“跟我去吧。”
“跟我去吧…”
时洋被他抱着动也动弹不得,难得看见郁峤展现出自己需要他的这一面,时洋一时间觉得自己心里软的一塌糊涂。
换平时郁峤肯定不这样。因为时洋八月中旬过后就差不多要去上大学了,郁峤则需要在公司待满一个月才能回来,到时候两个人可能一起待不了几天就又要分别了。
到底还是没能说动时洋跟他去S市。郁峤没拖行李箱,只简单背了个包,时洋挥挥手叫他进站,郁峤站在原地没动。
时洋发现他经常这样一声不吭也没有表情的看着自己,捕捉不到他的情绪,却莫名让人觉得心里难受。
于是时洋又上前走了几步,手臂拢了拢他的肩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