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洋去给刘叔刘婶送过年礼的那天，看见郁峤家院子里站了几个人，有的手里拿着木棍，一边抽烟一边在交谈。

时洋路过的时候多看了几眼，像一群街头混混，个个面色不善，他拎着东西进了刘叔家。

“哎，小洋来了啊！咋还提这么多东西呢你这孩子！”

刘婶接过时洋手里的东西，说他叔已经在厨房准备做饭了，让时洋坐下歇会儿吃了饭再回去。

刘婶拉着时洋坐在沙发上，端出来各种零食水果，然后问时洋喝茶还是饮料。

“白开水就好啦，刘婶你别忙活，我又不是客人。”

时洋笑着抓住刘婶的手，示意让她坐下来。

“嗐！哪能把你当客人呢！你就是我们自家孩子来玩也是不能亏待的，刘婶喜欢你，希望你多多来玩，最好啊天天能来！”

刘婶两只手握住时洋在外面冻得冰冷的手，想给他暖暖。

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聊了会儿天，时洋想了想还是问到，

“刘婶，你知道郁峤院子里站的那些人是干嘛的吗？”

“唉，催债的，来好几天了。趁着快过年了每天都来逮人，害得那孩子过年都回不了家，可怜郁峤一个人孤苦伶仃在外地，我跟你刘叔也挺挂念他的…”

时洋坐了没多久，站起身来准备走，说想起来自己有点事要回去一趟，就不留下来吃饭了。

时洋从刘婶家出来的时候看见有一辆黑色的车迎面驶了过来，停在了郁峤院子门口的路边。

从后座下来两个穿着黑色西装像保镖一样的人，走到车后面打开后备箱抬下来一辆轮椅，副驾驶的车门打开，里面是一个大概三十多岁的中年男人，带着金丝边框的眼镜，头发梳的一丝不苟。

时洋觉得他有点眼熟，好像在哪里见过，男人坐在轮椅上，像是不经意间抬眼和他对视，几秒后露出一个并没能让他看起来变得友善的笑，镜片后的眼眸如同一汪幽静的深潭，无端让人觉得后脊发凉。

时洋并没有移开目光，径直朝他走了过去，身后推着轮椅的保镖下意识想伸手阻拦，被男人挥手制止了。

“你好啊小同学，没记错的话，我们之前是在医院见过吧。”

并不是疑问句的语气，很显然郁灼华记得时洋这个人。

“您好，我叫时洋，是郁峤的朋友。”

时洋依旧礼貌的和他打了招呼，他不太记得郁灼华的脸，只记得那天在医院郁峤被一群尖酸刻薄的人包围着，而那个带头吵闹的女人身后正是面前这个坐轮椅的男人。

郁灼华很轻地笑了声，用食指压了压眼镜。

“我是他小叔，来找郁峤有点事，你知道他在哪里吗？我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，有点担心他呢。”

男人说话的语气一直没什么波澜，脸上始终挂着笑。旁边的保镖拿来毯子替他盖在腿上，男人膝盖以下截肢，空荡荡的半截裤腿被冷风吹得晃了晃。

时洋从他的腿上收回目光，弯起眉眼露出一个笑，那是和对方截然不同的，干净温暖的笑。

“我也很久没见过郁峤了，今天看见他门口站了这么多人，还以为是他回来了，”

时洋顿了顿，像是真的不知道他们身份般问道，

“叔叔，这些人是来做什么的啊？”

郁灼华眉头动了动，仿佛被他那明亮的笑容刺到了眼睛，只有生活在光下的人才能笑得那样纯粹，郁灼华没由来的觉得心里烦躁，声音也变得冷了下来。

“不知道，你自己去问他们。”

郁灼华咳嗽了两声，抬手示意保镖推他回车里。

“走吧，既然人不在家，那就只好改日再来了。”

时洋目送他回到车里，其中一个保镖走过去和院子里催债的领头人说了几句话。黑色的轿车从时洋面前驶过的时候放缓了速度，车窗慢慢摇下，露出郁灼华那张森冷的脸，他慢慢勾起唇角，扯出一个阴恻恻的笑。

“再见了时洋小同学，期待我们的下次见面。”

郁灼华留给他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，车尾气在空气中扬起一长串的白雾，时洋站在原地看着渐渐消失的车尾灯，心里没由来的感到不安，这个人，真是奇怪又诡异。

时洋揣在兜里的手完全汗湿了，手心传来湿滑粘腻的触感，他握了握拳，像是很快的下定了某种决心，抬脚朝郁峤院子里的那群人走去。

化工厂已经放假好几天了，明天就是除夕，员工宿舍的人差不多已经走光了，郁峤站在走廊尽头处接热水，过年期间工厂食堂也放假了，他买了些速食面，打算将就应付一下。

按规定宿舍过年是不允许留人的，但郁峤没有地方去，找赵松岩和他表舅沟通了一下，准许他一个人留在宿舍里，但因为管理人员全都回去过年了，整个工厂的暖气也随之停了。

S市虽然不像C市那么冷，但是冬天不开暖气干巴巴坐在室内的话，也还是会觉得有些冷的。本来晚上睡前泡个脚，缩在被窝里倒也还算得上暖和，但是郁峤没有带冬季的厚衣服，加上这几天放假后暖气一停，还穿着秋衣的他终究没扛住感冒了。

郁峤没去买药，把自己捂在被子里，脑袋有些昏昏沉沉的，睡到半夜感觉口干舌燥，喉咙里像有火在烧，身上的皮肤也烫得要命，他摸索着爬起来找水喝，看见手机屏幕亮起，上面显示有几个时洋的未接来电。

好想回家，好想立马见到他。

严格意义上来说郁峤早就没有家了，他孤身一人，形单影只，一直以来都如同水面上的一叶浮萍。过去总认为自己漂在哪里活着都行，不上不下的，被冷水浸泡着。不至于淹死，但又必须麻木而又窒息的活着，仿佛每天都在等待，等待什么时候才能早点结束这无趣又折磨的一生。

可是有一天，时洋将他从刺骨的冷水中捞了出来。

郁峤裹着被子斜靠着墙，他浑身无力，费劲地吐着灼热的气。他解锁屏幕，手指停留在通讯列表中时洋两个字处，终究还是没能按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