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彦卿摘抄本:
中庭地白树栖鸦,冷露无声湿桂花。
今夜月明人尽望,不知秋思落谁家。
——唐·王建 】
九月的风,终于褪去了盛夏最后一点燥热。
金桂开得泼天漫地,风一吹,细碎的金黄便簌簌往下落,空气里浮着一层甜而不腻的香,轻轻一吸,连胸腔都变得温软。
高二开学这天,校园里比往常热闹许多。
公告栏前挤了密密麻麻的人,人头攒动,吵吵嚷嚷,全是关于分班、新班级、新同桌的议论声。
阳光穿过枝叶,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,落在彦卿浅淡的眉眼上,她微微垂着眼,指尖轻轻攥着书包带,安静地站在人群边缘。
她性子一向软,不爱争抢,也不爱喧闹,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,等着人少一点,再去看自己被分到了哪一班。
“彦彦!”
一声轻快的呼唤从身后传来,带着熟悉的亲昵。
彦卿回头,就看见林佳佳一路小跑过来,身后还跟着宋宇皓。
宋宇皓穿着干净的校服,身姿挺拔,眉眼清爽,看见她时,很自然地朝她点了点头。
林佳佳一上来就挽住她的胳膊,语气雀跃:“走,我们一起看分班,我刚扫了一眼,好像看见我名字了!”
彦卿被她拉着,慢慢挤进人群。
纸张上的名字密密麻麻,她的目光一点点往下移,心跳轻轻快了半拍。
林佳佳和宋宇皓的名字,很快就找到了——理科重点三班,两个人在同一列,挨得极近。
“太好了!”林佳佳松了一大口气,拍着胸口,“我还怕我们被拆得八竿子打不着呢,还好还好。”
彦卿弯了弯眼,替他们开心。
她的目光继续往下,在另一张榜单上停住。
文科重点四班。
第一个名字,是凌逸尘。
再往下几行,她看见了自己的名字——彦卿。
心跳,莫名地漏了一拍。
她愣了愣,指尖微微收紧。
四班,就在三班隔壁,两间教室后门对着前门,下课一出来就到了彦卿的班级。
林佳佳凑过来看清楚,眼睛一下子亮了,笑得眉眼弯弯:“太棒了吧!我们就在隔壁,下课我随时能来找你,中午吃饭也能一起!”
彦卿轻轻点头,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。
真好。
不用再隔着长长的教学楼,不用再只能在放学路上匆匆说几句话。
以后的日子,好像都被这一声“隔壁班”,以及分班单上和凌逸尘在一起,染上了一层温柔的底色。
开学第一天,班主任没有刻意安排座位,只挥挥手,让大家自己找位置坐。
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,熟人扎堆,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。
彦卿抱着书包,站在过道里,有点无措。
她不习惯主动,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坐。
就在这时,一道懒懒散散的声音,从斜前方传来。
“坐这儿。”
彦卿抬头。
凌逸尘已经坐在了靠窗的位置,一条长腿微微屈着,手肘搭在桌面上,指尖随意地转着一支笔。
他旁边的空位,干干净净,像是早就替她留好了。
彦卿的心跳又轻又软地跳了一下。
她抱着书包,轻轻走过去,在他身边坐下。
一股清浅的、像阳光晒过被子的味道,轻轻裹住她。
她不敢多看,只低头把书包放进桌肚,声音轻得像羽毛:“谢谢。”
凌逸尘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多说,只是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,又很快移开,望向窗外飘飞的桂花瓣。
可那一点不易察觉的在意,却像落在心尖上的糖,悄悄融化。
新班级,新同学,一切都陌生又新鲜。
老师简单讲了几句开学要求,便让大家自行熟悉。
彦卿安安静静地坐着,偶尔听身边的人说笑,目光却会不自觉地,悄悄往旁边偏一点。
凌逸尘就坐在她身侧,肩与肩之间,只隔了短短十几厘米。
近得,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味道,能看清他垂着眼时,长长的睫毛。
下课铃一响,林佳佳几乎是立刻就出现在了四班门口。
她扒着门框,朝彦卿挥挥手,笑得一脸灿烂:“彦彦,出来一下!”
彦卿起身走出去。
林佳佳一把拉住她,往走廊尽头稍微僻静一点的地方走,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:“我问你个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的生日,是不是快到了?”林佳佳眼睛亮晶晶的,满是期待,“就下下个月初,对吧?”
彦卿愣了一下,轻轻点头:“嗯。”
她从小就不爱过生日。
心脏不好,家里人一向看得重,不喜欢太热闹,怕她累着,怕她激动,怕一不小心,就勾起那些让人不安的回忆。
所以她的生日,一向简单、安静、低调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过啊?”林佳佳晃着她的胳膊,“还有今年跨年,你有没有想法?总不能一直待在家里吧,新年耶,外面肯定有烟花。”
彦卿望着楼下飘落的桂花,风轻轻吹起她的发梢。
她想了想,声音软而轻:“生日,就我们四个一起吧,简单吃点东西就行。跨年的话……去江边看烟花,好不好?”
“烟花!”林佳佳眼睛瞬间亮了,“好啊好啊!我举双手同意!到时候我们四个一起去,人多热闹,又不会太吵,刚刚好!”
两个人又说了几句,上课铃便响了。
林佳佳依依不舍地松开她:“那我先回去啦,下课再找你。”
彦卿笑着点头,转身走回教室。
刚坐下,身边的人就轻轻动了一下。
凌逸尘沉默地从桌肚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盒子,推到她面前。
盒子不大,方方正正,颜色素净,没有花哨的包装,却透着一股沉甸甸的用心。
彦卿愣住,下意识看向他:“这是……”
“生日礼物。”凌逸尘的语气很淡,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,“提前给你,要戴在左手上。”
彦卿的心跳,猛地一乱。
她指尖微微发颤,迟疑地拿起那个小盒子。
盒子很轻,却又重得让人心尖发紧。
她轻轻掀开盖子。
一瞬间,呼吸都轻了。
盒子里铺着柔软的浅色绒布,一条手链静静躺在中央。
主体是一块温润的贺兰石,被打磨成圆润的椭圆形,表面光滑细腻,透着淡淡的青灰色光泽。石头上,刻着一只小小的鸟,线条复杂,却格外灵动轻盈,翅膀微微舒展,像是随时要飞起来。
旁边缀着几颗小小的绿檀木珠,被磨得圆润光滑,带着淡淡的木质清香。
绳子是低调的深咖色,结打得整齐又漂亮,每一颗珠子之间,都用细小的结仔细隔开,收尾处是工整的双向平结,一看就花了极多的心思。
彦卿忽然想起,暑假的时候,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提过一句,说在家做点东西。
她当时没多问,只当是他闲着无聊打发时间。
没想到,是这个。
她抬头,眼底带着一点轻软的惊讶:“这就是……你暑假说的那个手工吗?”
凌逸尘垂着眼,目光落在手链上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其实,他已经很久没有碰过刻刀和木料了。
手艺,是小时候姥爷手把手教的。
那时候他还小,坐不住,性子野,仗着自己聪明,觉得雕玉不在话下,总想一步到位,一次成功。
姥爷就把他拉到身边,递给他一小块木头,说:“小尘,先从木头练起,慢慢来,等手稳了,心也静了,再去碰石头,碰玉。”
他从粗糙的木块,一点点刻到细腻的木料,再到坚硬的石头。
后来长大,事情多了,心思杂了,那些刻刀、砂纸、丝线,就被他收进了箱子最深处,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。
直到这个暑假。
他重新翻出了那个旧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