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素梅连忙应道:“没事,奶奶,火钳不小心掉了。”
“哦哦,那你们注意点。”老太太说着,脚步声又远了。
“回、回城?”苏文青的声音有些抖。
“嗯。”燕素梅点了点头,把灶膛里的柴火往里推了推,火苗蹿得更高了一些,映红了两个人的脸,“你识字会读书,不能耽误你。”
苏文青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灶膛里的火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表情忽明忽暗,看不真切。可他的眼睛亮亮的,像晚上的星星。
“小、小梅,”他的嘴唇动了动,声音很轻,“你、你不去吗?”
“我不去。”燕素梅说,语气很平静,“我奶奶一个人在家,我不放心。再说了,我还有摊子要干呢。”
苏文青沉默了。
灶膛里的柴火发出“噼啪”的响声,火星子溅出来,落在地上,很快就灭了。他蹲在那儿,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,但燕素梅看见他的耳朵红了。
“文青,”燕素梅喊他,“你不想去吗?”
苏文青抬起头,看着她。他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过了好一会,他才开口,声音有些涩“想、想去,可、可是你……”
“我怎么了?”燕素梅笑了,伸手把他额前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拨到一边,“我又不识字,去了也是白去。更何况,你读了书出来不就挣大钱了?挣了大钱给我花。”
苏文青愣了一下,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“对、对,挣大钱给、给小梅花、花。”
苏文青说这句话时,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。
他低下头,把信封小心翼翼地塞进口袋里,拍了拍,又拍了拍,像是在确认它不会掉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燕素梅,嘴角弯了一下。
过了几天,大队部贴出了告示:知青苏文青因在抚恤金案中表现突出,经组织批准,特批返城读书。
告示还是红纸黑字,贴在公示栏最显眼的位置,路过的人都能看到。
“苏知青要走了?”
“可不是嘛,人家立了功,组织上特批的。”
“那他媳妇咋办?”
“那我哪知道?不过看之前那样子,那丫头不像个傻子,更何况不还有她奶奶吗。”
“不对,不是与俺们结婚了,知青就不能回城吗?”
“对哦,估计特批的原因吧?”
“他二婶,我咋感觉这苏知青就是为了回城故意娶燕家丫头的?”
“噫!不讲不讲,人家苏知青不是那种人。”
“我就是随便说说……”
燕素梅从公示栏前走过的时候,正好听见最后那几句话。她的脚步顿了一下,但只是一下,很快又恢复了正常。她没有停下来,像是什么都没听见,径直往村口老槐树底下走去。
天气热了,燕素梅将奶茶摊子从田埂搬到了村口老槐树下。这里阴凉,来往的人也多,比田埂上强多了。
可太阳就像个大火球,挂在头顶上,烤得人发昏。她的奶茶摊子生意大不如前了。春天的时候,奶茶热乎乎的,喝下去暖胃,知青们抢着买。可现在天热了,谁愿意站在太阳底下喝一杯热水?
她试过把奶茶放凉了卖。可凉了的奶茶味道差了很多,炼乳沉在底下,搅都搅不开,喝到嘴里只有一股淡淡的甜味,连茶香都闻不到了。
她又试过卖绿豆汤。绿豆贵,她咬咬牙买了两斤,煮了一大锅,放了冰糖,甜甜的,凉凉的。这回有人买了,可绿豆汤谁都会煮,第二天隔壁村的张大娘就在村口支了个摊子,卖得比她还便宜。两个村离得近,走着走着就到那边去了。
燕素梅坐在老槐树下,看着面前那几杯卖不出去的绿豆汤,心里急得像着了火。一天下来,满打满算,统共卖出去八杯,还不够她买绿豆的钱。
这天下午,太阳毒得像是要把人烤化。蝉叫得撕心裂肺,一声接一声,吵得人心烦。老槐树的叶子被晒得卷了边,蔫蔫地垂着,连狗都趴在树荫下吐着舌头,懒得动弹。
燕素梅坐在摊子后面,手里攥着蒲扇,一下一下地扇着。可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,吹在脸上,不但不解暑,反而像是在往脸上吹热气。汗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,滴在领口上,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水渍。她的后背已经湿透了,衣服贴在皮肤上,黏糊糊的,难受得很。
她看着面前那几杯绿豆汤,叹了口气。从早上摆到现在,一杯都没卖出去。绿豆汤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白膜,看着就没胃口。
她正准备收摊,下意识嘟囔了一句:“要是有一根雪糕就好了。”
话音刚落,她整个人愣住了。
雪糕!
她怎么没想到呢?
雪糕是夏天最解暑的东西。
她猛地站起来,椅子被她带倒了,“哐当”一声摔在地上。旁边打盹的苏文青被吓了一跳,差点从板凳上摔下来。
“咋、咋了?媳、媳妇。”苏文青揉着眼睛,一脸茫然。
“文青!”燕素梅一把拉住他的胳膊,“你说,要是夏天卖冰棍,有人买不?”
苏文青愣了一下,挠了挠头。他还没完全清醒,脑子转得有点慢。
“冰棍?有人买肯定是有人买,供销社卖五分钱一根,村里小孩看见了就走不动道。”他说着,又皱起眉头,“可雪糕厂在县城,进货也得去县城。咱又没车,来回一趟得大半天,到了这儿冰棍估计早化完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