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蒋主任，苏家嫂子什么情况您又不是不知道，她怎么会想到卖奶茶这个事呢？”小孙从苏文青身后探出头来，壮着胆子帮腔，“嫂子她就是心好，我们也不好意思白喝，就硬塞给她钱。这不叫卖，这叫……叫……”

“叫礼尚往来。”另一个知青见状立马帮腔。

“就是就是，我们都是自愿给的。”

蒋主任的脸黑了下来，他转过，目光死死盯着那几个知青的脸，他们吓得立刻噤了声。

“你们别忘了，回城需要大队的审批。”

“蒋主任这是……好大的威风啊。”

那声音没什么起伏，就仿佛在说“今天天气真好”这般。可蒋主任听到后，整个人却像是被电击了一下，猛地转过身去。

燕素梅歪着头循声望去，说话的人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。他身着一件深蓝色中山装，领口别着党徽，走起路来腰板挺得很直。

与他一同前来的还有宇正叔，而他们身后跟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以及胡主任。

今天的胡主任依旧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，齐耳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，但眼神很亮，像是看到什么期望那般。

她呆呆坐在地上，眼泪还挂在脸上，嘴巴微微张着，一时忘了说话。

说话这人虽然看起来很和蔼可亲，但燕素梅第一反应是这个人来头不小。

可她不确定这个人究竟是不是来帮她的。

苏文青不动声色地往她身边靠了半步，手指轻轻戳了一下她的头。

燕素梅突然想到昨天宇正叔对着她小声说的话入潮水般涌了上来。

“明天我会带领导下来，到时候你什么都不用做，就跑过来哭，说家里穷实在没办法了。有我在，不要害怕。”

想到这，燕素梅回忆着以前看电视剧里演的样子，抱着保温瓶站起来，跌跌撞撞朝着宇正叔那边扑了过去。不知是不是因为跑得太急，脚下一滑。还好那头发花白的领导及时伸手扶住了她，不然燕素梅铁定要摔倒在田埂上。

“领导，你们可要为我做主啊！”

还没等那领导说什么，燕素梅直接就开了口。她的声音又尖又响，连树上的麻雀都被惊飞了，扑棱棱地飞起来，在天上转了一圈，又落回远处的树梢上。

“我没偷没抢，想帮忙分担。”她像是攒了许多年的委屈有了一个倾诉的地方，一边哭一边说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，啪嗒啪嗒往下掉，“我奶奶七十多岁了，腰都直不起来，家里也穷得揭不开锅。我脑子不好，干不了别的，只会泡茶。但是我觉得那糖水好喝，就加了点。田这里的知青们都说好喝，要给我钱，我就想着卖点补贴家用……”

她说着说着，声音越来越小，像是力气被抽干了。她蹲下来，把脸埋进膝盖里，肩膀一耸一耸的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
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干部蹲下身，声音很和蔼，“小丫头，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
燕素梅从膝盖上抬起头，眼睛红红的，鼻子也红红的。她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，却忘记方才手被人用脚踢过，把脸抹成小花脸了。

“燕、燕素梅。”可能是因为刚哭过，声音还有些哽咽。

“燕素梅？”

胡主任见李书记有些疑惑，立马上前解释。

“就是燕爱国同志跟李瑛同志的女儿。”

“哦？”老干部转过身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掷地有声，“我记得这两位同志的事迹，是因公殉职吧？按照政策应该是有一笔抚恤金足够奶孙两人生活，怎么家庭困难到需要家中痴儿出来摆摊了？”

“李、李书记，这家情况大队都是知道的，但是……”

“但是什么？”李书记并没有给蒋主任过多思考时间，直接就问。

蒋主任张了张嘴，喉咙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，一个字都发不出来。

“李书记，据我了解，按照政策应该给燕家手上的抚恤金至今没有发。并且不仅燕家一家，还有周家、吴家、郑家等数十家都没有拿到。”说着，宇正叔将腋下的公文包打开，取出一叠白纸交给李书记。

可能是因为这边动静很大，四周渐渐围满了人，人群中也小声嘀咕了起来。

蒋主任的脸色从白变青，又从青变紫。他的手止不住在颤抖，额角也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
“这件事……”蒋主任强装镇定地开口，可语气中带着的心虚却出卖了他，“这件事我们大队也跟王书记核查了，账本在去年腊月的一场大火中烧掉了，很多记录都查不到了……”

“查不到了？”胡主任突然开口。

她从李书记身后走出来，声音不大，但在这片田埂上却格外清晰，“蒋主任，我这边有几个账本备份，您要不要看？”

“你！”蒋主任的脸唰的一下变白了，他颤抖地举起手，指着胡主任，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。

胡主任没有理会蒋主任，将手中的账本毕恭毕敬地递给李书记。李书记随意翻了几页，眉头紧缩。

“胡主任，麻烦带路，回大队部开会！”

胡主任闻言，立马带着李书记一行人往大队部方向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