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，燕素梅照常拎着保温瓶去了田埂。

今天泛起了些许晨雾，地里白茫茫一片，像是有人在田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棉花。

她找了块干爽的地方坐下，把竹篮放在脚边，等着歇工的吆喝声。

随着太阳升起，田地里的雾气逐渐散去，知青们也陆陆续续来了。

小孙这个积极分子依旧是第一个到的，他举着搪瓷缸，一路小跑着过来。

“嫂子！今天的奶茶可够？”说着，他伸长脖子往燕素梅身后望去。

燕素梅笑着拧开瓶盖，“够！管够！”

她一个一个地给来排队的知青们倒奶茶。今天的奶茶她特地多放了一点冰糖渣，甜味更浓了。知青们喝了一口纷纷说比昨天还好喝。

燕素梅嘴上应付着知青们的话，手上不停地倒着奶茶，可没由来的心里隐隐有些不安。

可非说的话，她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安。

燕素梅想，许是今天空气闷闷的，所以有这个感觉。

歇工时间过半，知青们也零零总总散了大半，她低着头收拾空了的保温瓶。

燕素梅刚拧上最后一个瓶盖，田埂那边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
她以为是苏文青来了，谁知抬头一看竟是蒋主任一行人，内心的不安感更强烈了。

蒋主任今天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中山装，一只钢笔卡在胸前口袋里。而蒋主任身后跟着的两个人，一个瘦高个，燕素梅不认识；但是另一个她却有点印象，是大队会计老赵，之前糊纸盒有去找他领过工钱。对比身旁两个气宇轩昂走着的人，老赵抱着个本子，低着头不敢看人。

有种……做贼心虚的感觉。

燕素梅脑海里突然闪过这个想法。

就在她沉思之际，蒋书记已经走到了她面前。

“都散了吧。”蒋主任挥了挥手，就像是在赶一群鸡。

还在田埂上喝奶茶的几个知青对视了一眼，端着缸子退到一遍，但没有走远。

蒋主任走到燕素梅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他的目光从燕素梅脸上逐步下移，最终落在她脚边的保温瓶上，又移回来。

“燕素梅。”蒋主任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“有人举报你搞投机倒把，在田埂上私自贩卖饮品，你认不认？”

“……啥？”

燕素梅抬起头，歪着头，有些没听懂。

蒋主任皱了皱眉，像是被燕素梅这痴傻模样噎住了。他身后瘦高个往前一步，径直拿起一瓶保温瓶，打开盖子。

保温瓶内的奶茶早就卖完了，可瓶壁上还挂着奶白色的水渍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瘦高个看着年纪不大，但是官气十足。

“哎呦，赵、赵组长，这是、是我媳妇自己捣鼓的喝的，我们自、自己喝的。”

正当燕素梅想着解释时，苏文青的略带着喘气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。

燕素梅循声望去，许是因为苏文青一路小跑而来，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额头，身后则跟着小孙。

看样子是小孙见情况不对，立马去找了苏文青过来。

“自己喝？”蒋主任冷笑一声，“你们自己喝能喝得了两瓶？并且我这边是收到举报，说你媳妇是卖给知青们，也收了钱，一毛钱一杯，你们认还是不认？”

“蒋、蒋主任。”苏文青抬起头，目光直直地看着蒋主任，但没有顺着他的话说，“我媳妇她脑子不好，不知道什么事投机倒把。他就是看我在田里干活累，想给我送点喝的，顺便给其他知青们分一分。大家不好意思白喝，硬给她钱的……”

苏文青磕磕巴巴解释着，但话没说完便被蒋主任打断了。

“不管怎么说，私自贩卖就是不对。东西没收，人带回去写检讨！”

“蒋主任……”苏文青还想说什么，但蒋主任抬手并不给他解释的机会。

“老赵，把东西收走！”

老赵抱着本子，犹犹豫豫地往前走了两步，看了看蒋主任脸色，又看了看苏文青和燕素梅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最终还是没敢开口。他蹲下来，伸手去拿保温瓶。

燕素梅一把抱住瓶子，眼眶红了，嘴唇也哆嗦着，“不……不要拿……这是我奶奶给我的……我奶奶攒了好久的票才换来的……”

“松手！”瘦高个上来就朝着燕素梅的手踢了一脚。

可燕素梅还是不撒手，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，落在草地上，洇出一小块深色水渍。她咬着唇，似乎想把哭声咽回去，可发抖的身子却出卖了她。

在场的人看到燕素梅这副模样，无不心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