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，燕素梅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。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，盯着头顶的房梁。脑子里一会儿是宇正叔站在田埂上的样子，一会儿是蒋主任那张变来变去的脸，一会儿又是苏文青挡在她身前的背影。

一直到后半夜，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。

第二天一早，燕素梅又没去上工。

这回她没装病，而是直接赖在被窝里不肯起来。被子卷成一个筒，她把自己裹在里面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。老太太喊了她两回，她哼哼唧唧地应了，就是不动弹。

老太太站在门口，看她这副模样，忍不住笑了，“是不是这些天上工累着了？不想去就不去，奶奶给你请假。”

“对对，累死我了。”燕素梅从被子里探出头来，眼睛亮亮的，哪有半点累的样子，“谢谢奶奶，奶奶最好啦。”

老太太笑着摇了摇头，关上了门。

就在房门关上的一瞬间，燕素梅似乎听见老太太笑着嘀咕，“这丫头。”

燕素梅等院门关上，一骨碌爬起来，动作比昨天还利索。

她昨晚就偷摸着把东西准备好了，敲碎的冰糖渣用油纸包着，茶叶用布袋装好，炼乳罐子藏在碗柜最里头，上面还盖了一块蓝布。她手脚麻利地烧水、泡茶、兑炼乳，动作一气呵成，比供销社的售货员还熟练。

奶茶泡好了，装进保温瓶里，拎着就往村东头跑。

燕素梅到田埂上的时候，还没到知青们歇工的时间。

苏文青远远看见她来了，直起腰朝她挥了挥手。他今天换了件干净的蓝布衫，袖子卷到手肘，露出一截被太阳晒成小麦色的手臂。燕素梅笑着招手回应，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坐下，把两个保温瓶放在脚边，安安静静地等着。

没过多久，田埂上就响起一声吆喝，“歇工了歇工了……”

这话音还没落，就有好几个人朝这边跑了过来。

跑在最前头的是昨天第一个尝奶茶的那个知青，姓孙，村里人都喊他小孙。他个子不高，有点小胖，但跑起来却像个兔子，两条腿倒腾得飞快。

“哎呦，嫂子你可算来了！”这小孙跑到燕素梅跟前，气喘吁吁的，眼睛直往她身边的保温瓶瞟，“今天带了多少奶茶呀，我昨天都没喝够，回去还在回味这个滋味呢！”

燕素梅被他这副馋样逗笑了，拿起一个保温瓶拧开盖子，一股奶香混着茶香飘出来，“你尝尝，我今天做了两瓶，管够！”

还没等她给小孙倒完，后面的人已经涌上来了。七八只手伸过来，举着各式各样的搪瓷杯。有的杯子边缘还沾着泥巴，有的杯里还留着没喝完的水，被主人随手往田埂上一泼，就递到了燕素梅面前。

“别挤别挤！排好队！”小孙端着缸子，自告奋勇维持秩序。

他站在人群前面，扭头呲着大牙跟燕素梅说，“嫂子你看，我都在帮忙维持秩序了，你再给我再留一杯……不，最后一口就行！”

燕素梅笑着点了点头，一个一个给排队的知青们倒。

今天的奶茶比昨天多做了一瓶，但还是不够卖。最后几个没抢到的知青站在旁边，眼巴巴地看着别人喝。

燕素梅看着过意不去，扯着嗓子喊了一声：“明天我带三瓶！保准人人有份！”

那几个没喝到的知青这才收了钱，一步三回头地走了。

人渐渐散了，田埂上恢复了安静，只有远处的鸟叫声和风吹过水田的沙沙声。

燕素梅坐在田埂上，把今天收的钱掏出来数。一张一张捋平，按面额大小排好，叠在一起。她数了一遍又一遍，嘴角忍不住往上翘。

五块六。

就这一早上，挣了五块六。

她美滋滋地把钱装进口袋里，拍了拍，又拍了拍，确认放好后，才拎起保温瓶准备回家。

可这时，身后传来几个人的说话声。

是几个没去干活的女知青，坐在田埂另一头，一边歇脚一边唠嗑。

“哎，你们昨天看见那个穿军绿色外套的人了吗？”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知青压低声音问，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。

“看见了看见了！”另一个接话，声音里带着兴奋，“蒋主任对他那个客气劲儿，我还以为是县里来的大领导呢。”

“可不就是县里来的嘛。”第三个声音压得更低了，低到燕素梅要竖起耳朵才能听清，“我听我舅说，那是县纪委的，姓王，来咱们公社查什么东西的。”

燕素梅顿了顿脚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