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埂那边的人,燕素梅再熟悉不过了。
是宇正叔。
不过他怎么会在这儿?
燕素梅往常只在村口那座山上遇到他,这还是头一回在村里面见面。她正犹豫着要不要过去打招呼,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从她身后走过来,胸前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,鞋子很新但却沾着泥点子,一看就是刚从田埂那头匆匆赶过来的大队干部。
“都围在这儿干什么呢?”
那人声音不大,但田埂上的人都听见了。方才还叽叽喳喳说笑的知青们顿时安静下来,纷纷往两边让开。
苏文青不动声色的往前站了半步,把燕素梅挡在身后。他的肩膀不算宽,但这么一挡,愣是把她的视线遮去了大半。
燕素梅从侧面看过去,他的侧脸绷得有些紧,下巴微微收着,像是在面对大人物。
她就算再怎么没眼色,也能看出这个人来头不小。
“没、没事,蒋主、主任。”苏文青弯着腰,陪笑着说,语气中带着几分小心,“大、大家就是歇口气,聊、聊聊天。”
蒋主任板着脸,锐利的目光在人群里扫视一圈,最后落在苏文清手里的保温瓶上,眉头微微皱了起来。他张嘴正要说些什么,余光忽然瞥见田埂那头正走过来的人。
那张脸上的表情,瞬间变了。
才还板得像块门板的脸上堆满了笑容,眼睛眯成两条缝,嘴角往上翘,腰也不自觉地弯下去。这脸色变化极快,快到燕素梅怀疑刚才那个板着脸的蒋主任是不是自己的错觉。
蒋主任快步迎上去,声音比刚才高了八度,热情得像是在招呼久别重逢的老友,“哎呀,王书……”
可话说一半,就被宇正叔一声轻咳打断了。
蒋书记眼珠子飞快地转了一圈,立刻改了口,“哎呦是王同志,什么风把您吹来了?”
燕素梅站在苏文青身后看着这一幕,心里咯噔了一下。蒋主任这语气不是一般的客气,甚至可以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。这种小心翼翼的态度,有点像她穿书前,她看到导员遇见校长时的样子。
宇正叔只是点了点头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,像是在田埂上碰见了一个不太熟的人,“路过随便看看。”
“哎呦,那您早说啊。早说,我这不就找人来接您嘛!您看您看,这田埂上泥泞得很,别脏了您的鞋……”
“蒋主任怎么能说这个话?”宇正叔皱了皱眉,立刻打断了他的话,目光也从蒋主任身上移开,看向远处的水田,“主席不都说了吗?我们一切工作干部,不论职位高低,都是人民的勤务员。[1] 勤务员哪还有怕脏的?更何况鞋脏了洗洗就干净,思想要是脏了,那可就难办喽。”
这话说得像是玩笑话,可蒋主任的笑容僵了一瞬。只不过很快又恢复如常。但是飘忽不定的眼神却出卖了他的内心。
“是是是,王同志说的是。”额角似乎沁出了一层薄汗。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,猛地转过头,瞪了田埂上的知青们一眼,“都散了散了,该干活干活,别一天天的磨洋工。”
知青们稀稀拉拉的散了,有人扛起锄头往回走,有人弯腰去捡丢在地上的秧苗,还有人不舍地回头,往燕素梅脚边的保温瓶瞟了一眼,小声嘀咕了一句“明天要早些来排队”。
蒋主任脸上的笑容又堆了起来,侧身让出路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,“要不您去大队部坐坐?我给您泡杯茶,今年的新茶,刚下来的……”
宇正叔微微点头,抬脚往前走。蒋主任侧着身子跟在旁边,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,姿态殷勤得像是在汇报工作。
在经过燕素梅身边的时候,宇正叔忽然停了下来,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哪曾想,就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,又让蒋主任变了脸色。但很快他的脸色又恢复正常,十分殷勤地带着宇正叔往大队部方向走。
宇正叔走得很慢,步子很稳,背挺得很直。蒋主任侧着身子跟在旁边,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,宇正叔听着,时不时点一下头,偶尔问一句,声音很轻,但燕素梅已经听不清了。
这宇正叔,究竟什么来头?
燕素梅站在田埂上,看着那个方向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。能让大队干部点头哈腰的人,来头肯定不小。
随即她又摇了摇头,管他什么来头呢,只要不耽误她挣钱就行。她弯腰拎起保温瓶,拍了拍身上的草屑,沿着田埂往回走。
燕素梅回到家的时候,老太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茶园回来了,正在院子里喂鸡。
看见她进门,老太太笑了一下,“回来啦,精神好的点没?”
“好多了,奶奶。”燕素梅去灶房把保温瓶洗干净,倒扣在灶台上沥水,出来帮老太太撒谷子。
老太太没问她怎么不在家休息,也没问她去哪儿玩了。燕素梅虽说心里有些奇怪,但也没多想。她蹲在鸡窝旁边,看着几只老母鸡啄地上的谷子,脑子里却全是刚才田埂上的事。
蒋主任对宇正叔那副点头哈腰的样子,不像是装出来的。能让大队干部这么客气的人,来头肯定不小,可她似乎又并没有在书里看到过有这个名字的人。如果真的是什么大人物,书中肯定有写才对。
她蹲在鸡窝旁边想了半天,直到老太太喊她吃饭,也没想明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