杀青宴定在五月的最后一个周五。《追光》拍了整整五十三天,比原计划超了五天,因为导演周明远是个完美主义者,有几场雨戏他等不到满意的天气就反复重拍。苏晚在这五十三天里拍了上万张剧照,其中被选入官方宣传的有三十来张,被陆沉亲口评价过“还行”的有好几张。
杀青宴的地点选在片场附近一家私房菜馆,包了整个院子。五月的夜风从院子里的槐树间穿过来,带着淡淡的花香。剧组成员分坐了好几桌,主创团队和投资方代表坐在主桌,苏晚作为剧照摄影师被安排在相邻的桌上,和剪辑师、美术指导、B组摄影坐在一起。
她今晚穿了一件黑色衬衫,袖口卷到手肘,手腕上没有任何饰品,脖子上挂着那台修好的全画幅相机。她本来不想带的,出门前犹豫了一下,还是挂上了——不是工作需求,是她已经习惯了有这个沉甸甸的东西贴在胸口,像一个不用充电的备用心脏。
宴席过半,气氛热络起来。导演周明远讲了几段拍摄期间的幕后趣事,制片人老方站起来敬了一圈酒,连平时话不多的美术指导都被气氛带着说了几句。苏晚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吃菜,用筷子摸到盘子边缘判断菜的位置,偶尔加入旁边人低声的闲聊。
然后一个投资方代表端着两杯白酒走过来了。一个五十出头、肚子微凸的中年男人,苏晚记得他姓孙,是投资方那边的副总。他身上散发着浓郁的烟味和酒气,还没走近就已经让苏晚微微屏住了呼吸。
“苏摄影师!来,喝一杯!”孙总把其中一杯白酒往苏晚面前递,声音大得像在跟对桌的人说话,“你的剧照拍得太好了,我和几个老总都在夸,网上那组虚焦照片我们也看了——太感人了!你一个失明的姑娘,比那些眼睛好的都拍得好!这杯必须喝!”
苏晚站起来,礼貌地摆了摆手,声音不大但很清晰:“孙总,谢谢您。但我眼睛不太好,医生不让喝酒。”
“一杯而已!就一小杯!不给面子?”
“孙总,真的不能喝。以水代酒敬您行吗。”苏晚端起自己的水杯。
“水有什么意思——”孙总直接把酒杯塞进她手里,手指在她手背上多停了一拍。苏晚的手僵住了。不是被酒吓的,是那只手停得太久,湿热的触感像一块用过的餐巾纸贴在皮肤上。她握着那个冰冷的玻璃杯,杯里的白酒晃出一小圈涟漪,溅了一滴在她手指上。
“她不能喝。”
陆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,不高,但像一把刀插进桌面的缝隙里,把整个圆桌的声音都劈停了。他伸手把她手里的酒杯抽走,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角度,直接、利落、不容置疑。然后他把杯里的白酒一口喝干了,把空杯倒扣在桌上,看着孙总,眼神和那天在巷子里对私生饭说“滚”时一样——不是愤怒,是某种更冷的东西。是“你再往前一步试试”。
孙总讪讪笑了两声,退回到自己那桌。苏晚侧头微微偏向陆沉的方向——他还在站她身边,离得很近,她能感觉到他西装外套上残留的雪松味,还有他喝完那杯酒之后微微发沉的呼吸。她想说“你不用替我喝的”,但他已经从旁边桌上拿起另一杯——不知是谁敬导演的,还是刚才孙总带来的那瓶酒倒的——仰头又喝了一杯。然后是第三杯。
苏晚没有见过他这样喝酒。在天台上那次他喝得很慢,一罐啤酒能喝很长时间,像在用酒精稀释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情绪。在庆功宴上他喝得稳,来者不拒但从不失控。但今晚不一样。今晚他喝得像是在替她挡一场暴雨——每一杯都又急又快,像是怕停下来之后会被人发现他在发抖。他是以陆总的身份喝的,但那个影子比陆总更早——是那个在她家门口红着眼眶说“我只在乎你还会不会走”的人。他在用替她喝酒的方式,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。只是这一次,没有用语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