敲门声骤然响起。
一名传令兵推门而入,躬身递上一封火漆信函:“格雷大人,凯尔上将亲启密函,加急送达。”
格雷心脏骤然一沉。
他指尖僵硬地拆开信封,纸张之上字迹凌厉刻薄,通篇没有多余的话语,只下达了一条命令。
三小时内,上交今日所有过境商贩的完整货物清单,并即刻前往帝都别院述职。
短短一行字,仿佛已然宣判了他的结局。
凯尔从来不需要解释,也不需要证据。
在贵族眼里,底层出身的棋子生出异心,本身就是死罪。
格雷五指收紧,将冰冷的信纸死死攥皱,胸腔里积压多年的郁气骤然翻涌。
他少年赴死战,从尸山堆里爬出来,靠着一身军功爬到如今的位置,自认早已摸清这个帝国的生存规则。
隐忍、依附、审时度势,向权贵低头就能安稳活下去。
可这一刻他才彻底醒悟,这套规则从来只给上层人兜底。
底层出身的棋子没有犯错资格,哪怕只是一丝微不足道的嫌疑,也会被上层随手碾碎,连辩解的机会都不会拥有。
从前他一直嘲讽罗恩太过执拗,放着安稳的元帅之位不要,非要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贵族阶层,最终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。
直到此刻他才恍然看懂,罗恩从来都比所有人清醒。
在beta贵族垄断生死的帝国里,底层之人所谓的安稳,从来都是别人施舍的奢侈品,对方随时可以收回。
这般生来就被划定三六九等、任由权贵肆意拿捏的命运,本就不该存在。
格雷沉默片刻,抬手召来自己的心腹,低声吩咐:“抽调哨卡二十名精锐暗骑,全员卸下官方军服,换上猎户装束。追踪方才那队南下商贩,不要露面,只负责替他们扫清沿途巡哨与零散追兵。”
心腹满脸错愕:“大人,您这是要公然与凯尔上将,与摄政王作对?一旦败露,我们所有人都必死无疑!”
“作对谈不上。”格雷自嘲般低笑一声,往日用来周旋权贵的圆滑尽数褪去,眼底只剩被逼至绝境后的孤注一掷,“我安分守己依附贵族,尚且难逃一死。既然横竖结局都是一样,不如赌一把。”
横竖都是死,不如赌一次。
丘陵另一侧,休整完毕的一行人整装待发。
罗恩刚起身,远处林间忽然掠过几道细碎的黑影。队员瞬间警觉,纷纷拔出短刃,将她护在中心,周身杀气骤然迸发。
罗恩抬手拦下躁动的众人,目光远眺,敏锐察觉到对方没有任何进攻意图,只是远远跟在数千米之外,始终保持着安全距离。
莱昂眉头紧锁:“是追兵?要不要属下带人迂回截杀?”
“不是。”罗恩静静凝望片刻,缓缓收回目光,唇角掠过一抹极淡的、意味不明的弧度,“大概是格雷的人。”
她本以为那人只会明哲保身,没想到在凯尔的重压之下,这位摇摆不定的守将,终究还是做出了选择。
风雪穿过枯林,卷起细碎冰晶拍打在众人斗篷表面,发出沙沙的闷响。
队员短刃出鞘的寒芒在白茫茫的雪原里格外刺眼,紧绷的杀气几乎凝固周遭的冷空气。
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锁定在远处密林浮动的黑影上,唯独罗恩神色从容,眼底不起半点波澜。
莱昂依旧警惕地凝视前方,指节扣紧腰间佩刀,低声追问:“确定是格雷的人?”
“嗯。”罗恩简单应道,抬手示意所有队员收刃戒备,不必过度紧绷,“凯尔的巡哨作风直白粗暴,追捕叛党从来不会刻意隐匿行踪,更不会刻意保持数千米的安全距离。”
只有被逼到绝路的格雷,才会用这种隐晦又谨慎的方式,笨拙地维系着双方脆弱的平衡。
既不敢明目张胆投靠叛党,惹怒整个贵族阶层。
又不愿坐以待毙,任由凯尔一纸诏令碾碎自己。
“让他们跟着。”罗恩拢了拢被寒风掀开的破旧斗篷,后颈腺体的潮热一阵紧过一阵,细密的燥热顺着神经蔓延至四肢百骸,袖下的指尖依旧不受控的轻颤,“通知前方暗线,更新备用路线,避开官方哨卡的同时,顺带排查沿途新增的隐匿暗哨。”
她并不信任格雷,自然也不会将自身安危寄托在一群临时倒戈的士兵身上。
接纳对方带来的便利,只是权衡利弊后的最优选择,仅此而已。
莱昂看懂她眼底的冷淡,不再多言,转身下达指令。
小队成员迅速平复躁动的情绪,收敛杀气。
重新整理行装,循着既定的备用路线,继续朝南境要塞行进。
茫茫雪原之上,一前一后两道身影集群,隔着沉默的距离,在风雪里共同奔赴同一个终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