帝都皇城,风雪渐停。
暮色彻底倾覆整座城池,厚重的云层遮蔽星月,整座皇城被沉郁的夜色包裹。
理政大殿东侧书房内灯火长明,暖黄烛光平铺在深色实木桌面上,冲淡了冬夜的寒凉,却驱不散屋内凝滞的压抑。
伊斯端坐于书桌之后,细碎的黑发散在额前,褪去几分朝堂之上的规整威严,多了几分慵懒淡漠。
指尖捏着一枚细长的银质书签,缓慢摩挲,微不可闻的清冷白茶味信息素极淡地萦绕周身,安静且无害。
暗卫单膝跪伏在地毯中央,将刚刚破译完毕的加密情报平铺于桌面,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殿下,凯尔收到哨卡报备异常的卷宗,即刻下发了述职勒令。”
“除此之外,格雷私自抽调二十名暗骑改换猎户装束,远距离尾随庇护罗恩一行人。”
书房内陷入短暂的静默,只剩烛火跳跃的细微声响。
伊斯垂眸看向情报上的文字,琥珀色的瞳孔在烛光映照下明暗交错,指尖摩挲书签的动作缓缓停下。
他丝毫不意外格雷的反叛。
底层棋子被上层权贵随意拿捏,进退皆是死局,铤而走险本就是必然结局。
真正让他心绪微动的,是罗恩。
即便身处绝境,被抑制剂日夜反噬,被整个帝国上层势力围剿,她依旧没有被情绪左右。
冷静克制,没了以往的烂漫张扬。
偏偏就是这样的罗恩,总能轻易牵动他心底最隐秘的情绪。
“凯尔那边是什么反应?”伊斯抬眼,语气平淡无波,听不出喜怒。
“上将并不知布莱德元帅还活着,只以为格雷放走了其残部,派了人去清缴。”暗卫如实禀报。
伊斯闻言,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嘲讽。
凯尔空有贵族赋予的权力,眼界却狭隘得可怜。
眼里永远只有眼前的敌人,看不懂眼下局势最核心的症结。
现如今朝堂暗流汹涌,一众老牌贵族正抱团发难。
借由旁系贵族不得摄政的古老条例,屡次在议会上弹劾他,暗中勾结边防世家,试图分化他手中的近卫兵权。
这个节骨眼上,若是凯尔以他的名义大肆清算底层军官,只会瞬间激化所有边防Alpha士兵的逆反心理,给那些老牌贵族送上最完美的发难借口。
“传我指令。”伊斯薄唇轻启,字字清晰。
“第一,勒令凯尔原地驻守,禁止私自调动一兵一卒,没有我的手谕,不得干预南境任何事务。”
“第二,将格雷调回帝都收押,暂时压下所有相关消息,避免边防军心动荡。”
“第三,联系磐石要塞医疗部我们安插的内线,替换抗抑制剂药剂的辅材。无需毒性,仅削弱三成缓释时效即可,其余参数保持原样。”
暗卫瞬间洞悉内里深意,俯首领命:“属下遵命。”
相较于直白的围剿追杀,瓦解罗恩最后的自救途径,才是最稳妥、最无声的拿捏。
待暗卫退去,厚重的实木房门闭合,隔绝外界一切杂音。
偌大的书房彻底归于死寂。
伊斯起身踱步至落地窗前,窗外是冰封的皇家内湖。
冰层坚硬厚实,看似毫无破绽,底层却早已暗流涌动。
像极了此刻强撑体面的罗恩。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长效抑制剂叠加劣质缓释药剂的后果。
无法彻底压制的信息素会日夜反噬神智,狂暴的易感期会提前降临,并且剥离所有缓冲空间。
届时,所向披靡、傲骨天成的顶级Alpha,会沦为被本能支配的囚徒。
失去理智,失去防备,失去她赖以自持的所有骄傲。
他本可以在隘口就将她擒回帝都,结束这场无聊的逃亡游戏。
但他并不想如此。
他要看着她冲破层层阻碍,顺利进驻磐石要塞,收拢旧部,积攒足以和贵族阶层抗衡的底牌。
他要亲手给她希望,然后把这份强大力量套上锁链。
锁链的一头牢牢掌握在他伊斯·凯佩尔手里。
而她罗恩的命运,从头到尾都只能由他一人掌控。
夜风拍打着冰冷的窗面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伊斯垂眸,指尖轻轻抵在窗面的寒霜之上,隔着千山风雪,遥望南方。
清冷的声线消融在寂静的夜色里,低沉又暧昧。
“为我所用吧,罗恩……”
风雪卷着冰碴砸在斗篷上,发出密集的噼啪声。
南境的雪比帝都更烈,鹅毛大的雪片铺天盖地。
不过半日功夫,就将来时的脚印彻底掩埋。
罗恩扶着一棵冻裂的松树喘息,喉间涌上一股腥甜。
她抬手捂住嘴,指缝间渗出一点暗红的血渍,被她不动声色地蹭在树干的积雪上。
长效抑制剂的反噬已经超出了她的预估。
后颈的腺体像是被烧红的铁钳死死夹住,每一次心跳都带着灼烧般的疼痛。
四肢的酸软感越来越重,连握紧刀柄的力气都在一点点流失。
“元帅。”莱昂快步从前方折返,神色凝重,“刚收到暗线传讯,格雷被摄政王一纸调令召回帝都收押了。他麾下那些暗骑收到消息,已经在半个时辰前脱离队伍,往西边的深山逃了。”
罗恩抬眼,眼底没有丝毫意外。
伊斯从来不会留任何失控的棋子。
格雷的利用价值到此为止。
将他调回帝都收押,既能敲打凯尔,又能斩断她身边最后一点临时助力,还不会彻底激化边防军的矛盾,一举三得。
“意料之中。”她声音微哑,抬手抹去唇角残留的血迹,“格雷走了,凯尔的清缴小队很快就会发现我们的踪迹。通知所有人,放弃辎重,轻装前行,务必在三个时辰内抵达磐石要塞。”
“可是您的身体……”莱昂看着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色,语气里满是担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