嵇擢青放下吉他,垂着头把琴架回去,眼底有什么在翻涌,隐在阴影里流转。
残存的本能唤醒了沈皖盈,她下意识放下撑着头的手,搭在身侧;身体往后轻轻一靠,适当地拉开些距离,给予对方足够的安全感。
这才开口。
“很好听,谢谢学姐,”她翘起眼尾,抬眼看她,“我很喜欢。”
嵇擢青对上那柔和的目光,阴郁的雨天偏逢了春,于是沉重的云层被日光化开。
“只是,我有一个问题,”她语气一顿,斟酌着字句。
“学姐弹唱这么好,为什么在乐队只是鼓手呢?”
面对她真诚的发问,嵇擢青反而愣住了。
半晌,她扯过另一个懒人沙发,坐下,认真地抬眼,手指无意识地绞动。
两道真诚的目光在空气中相碰,像两头年幼的小兽,颤颤巍巍地从黑暗深邃的洞穴里探出头,小心翼翼地伸着湿漉漉的鼻头相互触碰。
“因为,主唱和吉他手都需要在舞台最前面抛头露脸;而架子鼓可以躲在后面,很少被看清楚,大多数时候甚至还要被隔音罩包围住。我的母亲她不支持我玩乐队,所以如果我想参加乐队的商演,就只能尽量不露脸,躲在最后面。”
手腕故作轻快地摇晃着,嵇擢青扯出一个轻松的笑。
热意却在摩挲着的指尖泛滥,如同火焰灼烧拷问着她的内心。
“其实,我也是很喜欢打鼓的。”
她起身走到架子鼓后,捻起两根鼓棒。空洞的胸口因掌心触到的那份坚定而充实起来。
她没有坐下,只是站在鼓旁,手里转动着鼓棒。
沈皖盈明白,这人正在以轻快的动作掩饰内心的什么。
是不安吗?是恐惧吗?
还是恨意呢?
这不是她能插嘴的事,也不需要她的回应,聪明的女人选择了安静。
果然,片刻后,嵇擢青指尖挑起通鼓上摆着的头戴式耳罩,自己把话接了下去。
“你看,架子鼓打起来的时候声音很大,所以平常练习的时候都需要戴这种隔音耳罩。戴上去就什么都听不见了,没有什么“应该与不应该”,也没有什么“能与不能”,只能听到几个声音。”
“高频的是自己的呼吸,每一次喘气,都能感受到有什么东西从肺腑里上浮,像灵魂被缓缓地抽取而出,意念只存在于这儿,”她摆摆攥着鼓棒的手。
又指指自己的头。
“还有这儿。”
“低频的是心跳,那是最稳定的节奏。你能清楚地感受到,它的每一次收缩与膨胀,都在往全身灌输着力量,那些力量汇聚到四肢中,最后,”
“啪”
鼓棒在镲片上轻轻一敲。
“像这样,落到鼓上。每一次动作带起的声音,也就是中频的鼓声,它会填满你的一切,填满每一次呼吸的间隙,代替指缝里穿过的空气,沿着血管的凸起,往上走,直到思想里不再有他物,直到你的所见、所闻、所感都只是它,是自己。”
“这是我人生里罕有的,真正属于自己的时刻。只有这种时候,我才会觉得自己卸下了生命的负重,短暂地变得轻盈。”
她抬起头,专注的视线转而落到沈皖盈脸上。
“这样讲很奇怪吧?想不想试试?”
女人用那样生动的微笑发起的邀约,沈皖盈总是不会拒绝。
当然,是不会,还是不想,就只有她自己清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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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正坐在那台鼓前时,沈皖盈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。
她怎么真的坐过来了?
她一向对这些不感兴趣,更不可能因为别人的三言两语就对什么乐器上了心。
可那一瞬间,在那人期待的目光里,她升不起一点拒绝的念头。
嵇擢青不讲武德。
她暗自腹诽。
还没吐槽够,身后突然笼上来一阵温热的气息。
女人的侧脸近在咫尺,近得仿佛伸手就能攥住她眼底闪动的星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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嵇擢青俯下身,挑起发丝,勾到耳后。
随着她的动作,她的味道清清浅浅地萦绕在沈皖盈耳畔,随着皮肤起伏,渗进鼻腔。
那是一个雨后,阳光散漫地落到小木桌上;