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,病人渐渐散了。
琳琅正低头整理医案,青黛端着一碗凉茶过来,放在她手边。
“姑娘,歇会儿吧,人都走光了。”
琳琅应了一声,端起茶碗抿了一口。
茶是她自己配的方子,加了金银花和甘草,解暑清心。
她正要起身去后面整理药材,忽听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。
她转身,看见一个穿着灰色短褐的男子站在门口。
那人三十来岁,面容普通,他左臂用布条吊在胸前,衣襟上有几处暗色的渍痕,像是干涸不久的血迹。面色苍白,嘴唇干裂,一看便是失血过多又赶了远路的样子。
琳琅放下茶碗,起身迎上去。
“哪里不舒服?”
那人走进来,目光在堂内扫了一圈——刘大夫和周大夫都已下诊,堂中只有琳琅和青黛。
他这才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是含了砂砾:“左臂脱臼,身上有几处刀伤。”
琳琅点了点头,让青黛将人引到内室。
内室在药堂最里间,平日里用来给女眷看诊,也用来处理一些不便在外堂公开的伤情。
琳琅洗净手,走到榻前,先看了看他的左臂——脱臼已有半日,关节处肿得发亮,皮肤泛着青紫。
“会有些疼。”她说。
那人点了点头,没有出声。
琳琅一手扶住他的肩,一手握住他的腕,用力一送一拉,只听“咔”的一声轻响,关节归位。
那人闷哼了一声,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,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琳琅又解开他的衣襟。
肩头和后背各有两道刀伤,伤口不算深,但有一处已经开始化脓,周围皮肤红肿发烫。
她仔细清创、上药、包扎。
处理完了,她洗净手,将帕子搭在铜盆边上。
“伤口每日换药,七日拆线。脱臼的胳膊七日之内不能用力,半个月后再慢慢活动。”她顿了顿,看着那人的眼睛,“你不是寻常的商旅。这伤,是刀伤。”
那人沉默了一瞬,低声道:“是。在城外遇了劫匪。”
琳琅没有追问。
她不是官府的人,也没有资格盘问别人的来历。她只是医者,只管治病救人。
“青黛,去熬一碗参汤来。”
青黛应声去了。内室只剩琳琅和那人。
那人靠在榻上,目光落在她脸上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“薛姑娘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,“我姓赵,单名一个‘平’字。”
琳琅微微一顿。
赵平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,那是一枚小小的铜牌,上面刻着极细的纹路。
琳琅接过铜牌,翻过来,背面刻着一个“时”字。
琳琅一时愣住,满腔的惘然与莫名的惊讶无处安放,她的指尖在那时字上停了片刻,平复一会儿后,将铜牌还给他。
“他让你来的?”
赵平摇了摇头:“是属下自己来的。属下在城外受了伤,不敢去医馆,怕被人盘问。想到同仁堂,便来碰碰运气。”
琳琅不再多问。
“参汤熬好了,你喝了好好歇着。伤口换药之前,不要离开这里。”
赵平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琳琅已经转身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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入夜,琳琅回到薛宅,宅子已经收拾妥当,今日是他们搬进来的第一天。
薛夫人让人在正厅摆了酒菜,说是要“暖暖灶”。
菜是家常菜,红烧肉炖得软烂,一盘清炒时蔬,一锅鸡汤熬得金黄,飘着几颗红枣。
“来,尝尝我的手艺。”薛夫人给琳琅夹了一筷子菜,又给薛砚盛了一碗汤,“这些日子大家都辛苦了,往后这里就是咱们的家了。”
琳琅端起碗,看着满桌的菜,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。
家。
她低头喝了一口汤,鸡汤鲜甜,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,熨帖了这些日子所有的疲惫。
“母亲,汤很好喝。”她说。
薛夫人笑了,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。
薛砚也笑了,端起酒杯,慢慢抿了一口。
饭后,琳琅回到自己的房间。
她没有点灯,只是坐在窗前,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,落在桌面上,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。
今日在同仁堂,赵平递过来那枚铜牌的时候,她没有多想。
铜牌上刻着一个“时”字,笔画端正,像是錾子一下一下凿出来的。
赵平说他是自己来的。
城外受了伤,不敢去医馆,偏巧就找到了同仁堂?偏巧就认出了她?
他在派人盯着薛家吗?
运河上那夜,青黛说船工看见岸上有骑马的人跟着船队,只是那时候不确定,现在确定了。
她靠在椅背上,望着窗外的月色。
月亮很圆,挂在老槐树的枝桠间,像一枚被树枝托住的玉珏。
她想起那个人的玉珏——残缺的,缺了一角,边缘磨得光滑。
他在薛府的时候,见过一次。
那日她去送药,他靠在床边,手里攥着那枚玉珏,指节泛白,像是要把手中的玉玦攥碎。
见她进来,他松开手,将玉珏收进怀中,动作很快,但她还是看见了。
琳琅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指纤长,指尖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。
这双手救过他的命。
她那时候没有多想,只是看见一个人倒在雪地里,浑身是血,便救了。
换了任何人,她都会救。
琳琅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夜风涌进来,裹着槐花的甜香,甜得有些发腻。
她深吸一口气,将那点不知从何而起的情绪压了下去。
想这些做什么。
她关上门窗,吹熄了灯,躺到床上。
她翻了个身,将被子拉上来,盖住半张脸。
不要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