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卫门走在前面,脚步很快。他穿着一件破旧的和服,袖子磨破了,露出里面灰白色的衬里。腰间别着一把刀,刀鞘是黑色的,磨损得很厉害,边角发白。他的头发很长,乱糟糟的,用一根绳子扎在脑后,绳子上沾着草叶和泥土。他的脚上穿着草鞋,鞋带断了,用另一根绳子绑着,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。
“佐乌的毛皮族,分两种。”他一边走一边说,“昼行性和夜行性。犬岚公爵是昼行性,白天活动,晚上睡觉。猫蝮蛇老大是夜行性,晚上活动,白天睡觉。他们性格不合,见面就吵架,但都是好人。”
“他们住在一起?”莱依拉问。
“住在一个岛上,但不见面。犬岚公爵住在白昼城,猫蝮蛇老大住在黑夜城。中间隔着一片森林。谁也不去谁的地盘。”锦卫门拨开一根垂下来的树枝,从下面钻过去。“但他们都守护着佐乌,历史正文在鲸鱼森林,在岛的中心。白天犬岚公爵的人守着,晚上猫蝮蛇老大的人守着。谁都不让谁独占。”
森林越来越密,树很高,树干粗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,树皮上长着厚厚的青苔,青苔是深绿色的,湿漉漉的,摸上去像绒布。树枝上挂着藤蔓,藤蔓垂下来,在风里轻轻晃。地上全是落叶,厚厚的,踩上去软软的,像踩在棉花上。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、树叶的味道、还有一股淡淡的甜味,像是花蜜。
“毛皮族吃什么?”艾尼路忽然问。
锦卫门回头看了他一眼。“什么都吃。鱼、果子、野菜。他们也吃肉,但不吃有脸的动物。”他想了想。“毛皮族自己就是有脸的动物。吃有脸的动物,像吃自己。”
艾尼路没有再问。
走了大概半个时辰,森林突然开阔了。前面是一片空地,空地上长着巨大的树,比之前看到的任何树都大。树干粗得像一堵墙,树冠遮住了整片天空,只有几缕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,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。树的形状很奇怪,树干是弯的,树皮是白色的,光滑得像纸。树枝从树干上伸出来,弯弯曲曲的,像鲸鱼的肋骨。所以叫鲸鱼森林。
空地的中央立着一块石头。很大,比人高,比空岛的那块还大。石头的颜色是深灰色的,表面长着青苔,青苔是深绿色的,厚厚的一层,把大部分字盖住了。石头前面站着两个人。一个很高,很壮,身上长着金色的毛,头是狗的形状,嘴很长,耳朵垂着。他穿着一件蓝色的和服,腰间别着一把刀。另一个比他矮一点,但更壮,身上长着棕色的毛,头是猫的形状,耳朵尖尖的,胡须很长。他穿着一件红色的和服,腰间别着两把刀。他们站在石头前面,一个在左,一个在右,谁也不看谁。
“犬岚公爵,猫蝮蛇老大。”锦卫门站在中间,朝两边各鞠了一躬。“这位是从和之国来的考古学家。她要读历史正文。”
犬岚公爵看着莱依拉。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,很亮,很温和。他点了点头。
“你读了历史正文,要做什么?”
“找拉夫德鲁。”莱依拉说,“找八百年前的真相。”
犬岚公爵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把手从刀柄上拿开,往旁边让了一步。
“去吧。”
猫蝮蛇老大没有让。他站在那里,双手抱在胸前,尾巴在身后慢慢地甩。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,很亮,很冷。
“和之国来的?御田还好吗?”
莱依拉看着他。“他在跳舞。在花之都的广场上。每天跳,从早到晚。”
猫蝮蛇老大的尾巴停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他把手放下来,往旁边让了一步。他的尾巴垂在地上,不动了。莱依拉走到石头前面,伸出手,拨开青苔。青苔很厚,一层一层的,像绒布。她把青苔扒开,露出下面的字。字很深,刻了很久了,但还能看清。她把手指放在第一个字上,开始读。
“最终点位锁定。海圆历约800年后。于伟大航路‘新世界’尽头海域。当记录指针彻底失效、永恒冰火之海相交之处,神之谷的亡魂将指引最终航向。”
她的手指停了一下。神之谷,那个从地图上消失的岛,罗兰待过的地方,她父亲死的地方。她的手指继续划。
“能阅读此石者,想必已跨越两种试炼:
一是越过毛皮族‘月狮’的怒火,获得他们的信任;二是听懂象主跨越千年的低语,理解行走的意义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犬岚公爵和猫蝮蛇老大。两个人站在石头两边,一个看左边,一个看右边,谁也不看谁。但他们的耳朵都朝着她的方向。
“我是乔伊波伊。这是道歉,也是‘钥匙’。你们守护的这块石头,是四把‘路标之钥’之一。
当四把钥匙同时共鸣,将指向拉夫德鲁——那里埋藏的,不是财富,是世界患上不治之症的‘病历’,与根除这病症的‘第一张处方’。”
她的声音在空地上回荡,很轻,但传得很远。艾尼路站在她身后,闭着眼睛,见闻色撑开。他听见了石头发出的声音。不是字的声音,是刻字的人的心跳。八百年前,一个人站在这里,一个字一个字地刻。他的心跳很慢,很稳,像象主的步子。
“我曾许下一个可笑的诺言:要创造一个‘所有种族都能在太阳下露出皮毛与鳞片,无需羞愧、无需恐惧地拥抱彼此’的世界。我集结了巨人、鱼人、露娜利亚族、长手族……以及你们,背负重担依旧不断迁徙的毛皮族。”
莱依拉的手指在石头上划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她的声音没有抖,但她的手指在抖。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这些字太重了。八百年了,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