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靠近象腿的时候，莱依拉才真正看清这只象有多大。腿从海面伸出来，往上一直延伸，看不见顶。皮肤是灰褐色的，粗糙得像干裂的河床，沟壑纵横，深的能陷进去半个拳头。有些地方长着贝壳和藤壶，白色的，密密麻麻，像老人脸上的斑。

象腿踩进海里的时候，海水涌上来，漫过脚踝，退下去的时候留下白色的泡沫。船被推着往外漂，莱依拉把锚抛下去，锚落在象脚趾旁边的石缝里，卡住了。船停了，在水面上上下起伏。

“莱依拉，怎么上去？”艾尼路站在船头，仰着头看。象腿太高了，他仰到脖子酸了还没看见顶。

“爬上去。”莱依拉把刀别紧，纸片从身上涌出来，贴在衣服下面。她站在船舷上，看着象腿。皮肤上的沟壑从下往上延伸，像干涸的河床。沟壑的边缘有凸起的棱，可以踩，但很窄，只够放半个脚掌。没有藤蔓，没有绳子，只有石头一样粗糙的皮肤。

“纸片能飞一段，但飞不了太高。我的霸气还不够支撑长时间飞行。飞一段，爬一段。中间用纸片做落脚点。”她把纸片从身上散出去，贴在象腿的皮肤上，一片一片的，从下往上，像白色的脚印。纸片粘在皮肤上，风吹不动，但人踩上去会滑。她把霸气覆在纸面上，纸变硬了，变糙了，像砂纸。“我先上。你跟在后面。踩我踩过的地方。”

她跳上象腿，脚踩在第一片纸上。纸片粘住了，她的脚没有滑。她往上爬，手抠进皮肤上的沟壑里，脚踩在纸片上。每爬几步，就停下来，从身上放出新的纸片，贴在更高的地方。

纸片在她脚下铺成一条白色的路，弯弯曲曲的，顺着象腿的弧度往上走。艾尼路跟在后面，踩着她踩过的纸片。他的脚比她大，纸片太小，他的半个脚掌悬在外面，但他稳住身体，没有滑。

爬了一个时辰，他们到了象腿的第一个关节。关节处有一道很深的褶皱，像一条横着的峡谷。褶皱里面是黑的，看不见底。

莱依拉站在褶皱的边缘，往下看了一眼，腿有点软。她把纸片从身上散出去，贴在褶皱对面的皮肤上，然后从纸片里拉出一条纸带，绷紧，像一座桥。她踩上去，纸带晃了一下，但没有断。她走过去，艾尼路跟在后面。

过了褶皱，皮肤变了。不再是粗糙的沟壑，而是圆滑的隆起，像肌肉，一块一块的。没有可以抠的地方了。莱依拉停下来，喘了一口气。她的额头上有汗，后背也湿了。她的霸气已经用掉了一半，纸片也消耗了不少。

“从这里开始飞。”她转过身，把艾尼路拉过来，让他趴在她背上。艾尼路犹豫了一下，然后趴上去，手臂搂着她的脖子。他的身体很轻，但背着一个人，她的翅膀撑不住了。

“抓紧。”她把纸片从背上涌出来，在背后聚成一对翅膀。翅膀不大，翼展比她的身高长一点，但很厚，很密。她把霸气覆在翅膀上，黑色的光泽在白色的羽毛上流淌。

她扇了一下，身体离开了象腿，往上飞了一小段，然后落下来，踩在另一块凸起的皮肤上。飞不高，也飞不远。每次只能飞十几米，就要落下来歇一口气。她飞一段，爬一段，再飞一段。象腿还是很高，看不见顶。

她不知道爬了多久。也许三个时辰，也许五个时辰。她的手臂在抖，腿也在抖，纸片从身上掉下来好几回，她又重新贴上去。艾尼路趴在她背上，没有说话，只是把她的脖子搂得更紧了一点。

到了象腿的第二个关节。这个关节比第一个更高，褶皱也更宽。莱依拉站在褶皱前面，看着对面的皮肤。离得太远了，纸带够不到。她蹲下来，把纸片往两边散，贴在褶皱两侧的皮肤上，然后从两边的纸片里拉出纸带，在中间打了一个结。纸带绷紧了，像一张弓。她把艾尼路从背上放下来。

“你在这里等着。我先过去，然后把纸带拉直。你踩着纸带走过来。”

她跳上纸带，纸带往下沉了一下，但没有断。她快步走过去，走到对面，把纸带的两端攥在手里，绷直了。艾尼路踩上去，纸带又往下沉了一下，他稳住身体，一步一步地走过来。走到中间的时候，纸带晃了一下，他的脚滑了，身体往下坠。莱依拉猛地往后一拉，纸带绷紧了，他的身体悬在半空中，手抓着纸带边缘。他咬着牙，把身体往上拉，脚重新踩在纸带上。然后走过来。

“没事吧？”莱依拉问。

“没事。”他的手在抖。

过了第二个关节，皮肤又变了。不再是圆滑的隆起，而是平坦的、倾斜的斜面，像一面很陡的墙。斜面很滑，上面长着薄薄的苔藓，青绿色的，湿漉漉的。没有可以踩的地方，也没有可以抠的地方。

莱依拉把纸片贴在斜面上，铺了一层，又铺了一层，再铺了一层。纸片叠在一起，变成一块厚厚的板，硬了，不滑了。她踩上去，板稳住了。她往上走，每走一步，就把后面的纸片收回来，铺到前面去。一步一步，像在铺一条路。艾尼路跟在她后面，踩着她铺好的路。

走了很久。久到她的膝盖开始发抖，久到她的手指磨破了皮，久到她的霸气只剩下最后一点。她把最后一点霸气覆在脚下的纸片上，纸片硬了，但薄了，踩上去有点软。她没有停，继续往上走。

然后，她看见了顶。不是山顶，是象背的边缘。皮肤在这里结束了，上面是泥土、草、树。她把最后一片纸贴在边缘上，爬上去，趴在泥土上，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
艾尼路跟在她后面，爬上来，躺在她旁边。两个人躺在象背上，看着天。天很蓝，云很白，风从树梢吹过来，凉的，带着树叶的味道。

象还在走。一步，一步，一步。它的背很宽，很平，像一片大地。泥土是黑色的，湿湿的，踩上去软软的。草很高，高的到腰，矮的到脚踝。

树很高，很高，比花之都的城墙还高。树叶是深绿色的，密密匝匝的，把天遮住了一半。远处有瀑布的声音，哗哗的，从高处落下来，落在石头上，溅起白色的水雾。

莱依拉站起来，腿还在抖。她把刀别紧，纸片从身上收回来。纸片已经不多了，她用掉了大半，剩下的都湿了，贴在皮肤上，凉凉的。她把纸片烘干，收回体内。

“走吧。”她往森林里走。艾尼路跟在后面。

森林很密，树与树之间没有路。地上全是落叶，厚厚的，踩上去沙沙响。树枝上挂着青苔，垂下来，像帘子。莱依拉拨开青苔，从下面钻过去。

艾尼路跟在后面。走了大概一刻钟，他们看见了光。不是阳光，是灯光。橘黄色的，在树缝里一闪一闪的。他们往光的方向走。树越来越少，路越来越宽。然后他们看见了村子。房子是木头搭的，矮矮的，屋顶铺着草。村子不大，大概十几间房子，围成一个圈。圈中间是一个广场，广场上有一棵大树，很大，树干粗得像一栋房子，树冠遮住了整片天空。

树下站着一个人。很高，很壮，身上长着白色的毛，头是狗的形状，嘴很长，耳朵垂着。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和服，腰间别着一把刀。他看见莱依拉和艾尼路，没有动。只是看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