狐狸面具的人走在前面。他没有走大路,而是沿着田埂走,穿过一片又一片荒田。田里的土干裂了,草从裂缝里长出来,高的到腰,矮的到脚踝。
月亮从云后面出来了,把路照成灰白色。莱依拉赤着脚跟在他后面,脚底的伤口沾了土,沙沙的,有点痒。狐狸面具的人走得不快,但步子很大,她要小跑才能跟上。
“你叫什么?”她问。
“阿常。”
“阿常,你跟着御田多久了?”
“从小。”他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,闷闷的。“御田大人还小的时候,我就跟着他了。那时候他还没出海,还在九里当大名。他跳进瀑布里洗澡,我就在岸上看着。他跑去山里打野猪,我就在后面追。他被白胡子带走的时候,我没能跟着。他回来的时候,凯多已经在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田埂到头了,前面是一条河。河不宽,水很浅,月光照在上面,像一条银色的带子。
“从河里走。”阿常跳下河,水没到他的膝盖。莱依拉跟着跳下去,水很凉,但不刺骨,比海里的水暖和。河底是石头,滑滑的,她踩上去差点摔倒,阿常伸手扶了她一下。他的手很粗,掌心有茧。
“城墙在前面。”他指了指。前面有一道黑乎乎的影子,很高,很宽,是城墙。河水从城墙下面流过去,那里有一个拱形的洞,洞口装着铁栅栏。栅栏的铁条很粗,一根一根的,间距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钻过去。阿常先钻过去,莱依拉跟在后面。铁条刮着她的肩膀,疼了一下,她侧过身,吸了一口气,挤过去了。
河的另一边是花之都。房子比城外高,街道比城外宽,但灯很少,只有街角偶尔亮着一盏,光晕昏黄。街上没有人,只有狗蜷在墙根下睡觉。阿常带她穿过小巷,巷子很窄,两边是木头的房子,屋檐很低,她抬手就能碰到。走了大概一刻钟,他们到了一扇木门前。门很旧,漆掉了,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木头。阿常推开门,走进去。
里面是一个院子。不大,地上铺着石子,石子磨得很亮,在月光下反着光。院子尽头是一间屋子,纸糊的推拉门,门缝里透出光。阿常走过去,把门拉开。
屋子里面坐着两个人。一个很高,很壮,穿着一件灰色的和服,头发披散着,是光月御田。另一个是艾尼路,他坐在角落里,抱着一个布包,看见莱依拉,猛地站起来。布包差点掉了,他抱紧了,手指攥着布包的边。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艾尼路看着她。她浑身湿透了,头发贴在脸上,额头上有一道痂,嘴角也有伤。她的脚没有穿鞋,脚底全是泥,脚趾上还有血。他看了几秒,然后低下头,把布包放在地上,没有再说话。莱依拉走过去,摸了摸他的头,在他旁边坐下来。她伸出手,把布包拿过来,打开。里面是她的笔记本,罗兰的纸,夏莉的画,浊浪的牙。所有都还在。她把布包重新系好,抱在怀里。
“你受伤了。”艾尼路的声音很低。
“不碍事,养两天就好。”
御田坐在桌子对面,手里拿着一个酒杯,但没有喝。他看着莱依拉,看了很久。他的眼睛很黑,很深,像两口枯井。但井里有水,在很下面。
“秋水呢?”他问。
“被奎因拿走了。”
“烬呢?”
“放我走的。”
御田把酒杯放下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“你胆子很大。一个人去鬼之岛,一个人偷秋水,一个人跳海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不像在夸她,也不像在骂她。“凯多没有杀你?”
“没有,他让我跳海,说死不死看运气。”
御田看着她,嘴角翘了一下。不是笑,是别的什么。
“你运气不错。”
“向来都不错。”
御田把酒杯拿起来,喝了一口。酒是清的,在灯光下反着光。他把杯子放下,站起来,走到墙边,从墙上取下一把刀。刀不长,但很宽,刀刃上有几个缺口,旧的。他把刀抽出来,看了看刀刃,又插回去。他把刀递给莱依拉。
“拿着。”
莱依拉接过来。刀很沉,比她的纸刀沉很多。刀鞘是黑色的,磨损了,露出里面的木头。刀柄缠着黑色的绳,绳子上有汗渍,旧了,发白了。
“这是我从九里带出来的刀。”御田说。“跟了我十年年。砍过山猪,砍过武士,砍过海贼。刀刃缺了,但刀不会断。你拿去用。”
莱依拉看着那把刀。刀很旧,很沉,很钝。但她握在手里,觉得很稳。
“谢谢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御田坐回桌子后面。
“这把刀叫什么?”
“‘红莲业火’,按你们的分类标准,在良快刀之列。你明天走,去佐乌。我的家臣在那里,你找到他们后,告诉他们,御田还在撑。让他们等。等时机到了,再回来。”
“之后你呢?”
“我继续跳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“跳到他们回来,跳到凯多腻了,跳到和之国开国。”
他拿起酒杯,把剩下的酒一口喝了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把门拉开。院子里月光很亮,把石子照成银白色。他站在门口,背对着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