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夜来得格外早,五点多天色就彻底沉了下来,风卷着落叶拍打着玻璃窗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阳台的围巾早已经晒干了,软乎乎的一团,带着阳光和洗衣液的淡香。俞晓收衣服的时候,指尖反复摩挲着那条旧围巾歪扭的针脚,心底那股莫名的酸涩总也散不去。两条并排挂过的围巾,像两个隔着时光对望的魂灵,一头牵着年少无疾而终的期许,一头缠着如今说不清道不明的羁绊。
梁曼晚上没留下来,学校第二天一早有重要的专业考核,吃过晚饭就匆匆赶了最后一班高铁回去。临走前她把厨房的垃圾顺手带下去,站在玄关换鞋时,还回头叮嘱:“晚上别熬太晚,门窗锁好,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。”
语气自然得像已经说了千百遍。
俞晓靠在门框上看着她,点点头,轻声说:“路上注意安全。”
门关上的瞬间,屋子里瞬间静了下来,只剩下客厅暖黄的灯光,还有窗外呼呼的风声。俞晓站在原地愣了好久,才慢慢走回客厅,收拾好餐桌,洗漱上床。
许是白天翻旧物牵动了太多情绪,她躺下没多久,困意就沉沉地涌了上来。意识沉入黑暗的那一刻,她隐隐有种预感 —— 今夜的梦,会不一样。
起初还是熟悉的温柔光景。
还是这间出租屋,午后的阳光很好,落在木地板上,暖融融的。梁曼坐在地毯上画图,数位板的笔触轻响,她靠在沙发上看书,偶尔抬头,两人视线相撞,就相视一笑。桌上的温柠檬水冒着淡淡的热气,空气里都是安稳的烟火气。
俞晓在梦里想,真好啊,要是一直这样就好了。
可念头刚落,画面骤然碎裂。
刺眼的白,消毒水的味道,医院走廊冰冷的长椅,一下撞进她的感官里。她猛地抬头,看见护士推着平车匆匆走过,上面盖着雪白的布,布角露出半副摔裂的黑框老花镜 —— 是父亲的。
旁边的长椅上,母亲浑身发抖,握着她的手冰凉,嘴唇哆嗦着,反复念叨:“怎么会呢…… 早上出门还好好的……”
俞晓想说话,喉咙却像被堵住了,发不出一点声音。巨大的悲恸从心口炸开,疼得她浑身痉挛,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。她想扑过去,想掀开白布看一眼,身体却像钉在了原地,只能眼睁睁看着平车被推进尽头的太平间,铁门 “哐当” 一声关上,隔绝了两个世界。
这不是梦。
这是真的。
是她刻在骨血里的、上一世最痛的一天。
画面还在往前推。
是老家的灵堂,黑白照片里父亲笑得温和,母亲跪在火盆前烧纸,背佝偻得厉害,一夜之间白了大半头发。亲戚们来来往往,劝慰的话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,可落在耳朵里,全都是空的。她站在母亲身边,膝盖跪得发麻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家没了。
紧接着,画面又切到医院楼下的梧桐道。
何蕾站在她对面,眼睛红红的,语气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:“晓晓,我们算了吧。我妈以死相逼—我没得选。”
风卷起落叶,擦过脚踝,凉得刺骨。俞晓看着眼前人,看着这个曾和她并肩对抗父母、说要一起走一辈子的人,忽然就笑了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她没问 “为什么”,也没求 “别离开”,只是点点头,哑着嗓子说:“好。”
何蕾转身走了,背影仓促,没有回头。
俞晓站在原地,站了很久很久。父亲刚走,母亲还在病床上,爱人转头就散了。风灌进衣领里,凉得人心脏都发僵。她那时候就想,是不是自己天生就带衰,谁靠近她,谁就要倒霉。
后来的画面,全是化不开的灰。
母亲终究没能熬过去,积郁成疾,身体一天比一天差。临走前那天晚上,母亲攥着她的手,枯瘦的手指硌得她手心疼,气若游丝地说:“晓晓,是妈对不住你…… 以前不该逼你…… 以后好好过日子,别管别人说什么……”
话没说完,手就垂了下去。
病房里仪器发出刺耳的长鸣,医生护士匆匆进来,俞晓站在床边,没哭,也没闹,只是浑身发冷,像掉进了冰窖里。
短短一年,双亲俱丧,爱人离散。她从一个有父有母、有家可归的人,变成了天地间孤零零的一个。
画面走马灯似的转。
她搬去了 H 市,换了工作,断了所有旧联系,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植物,在陌生的城市里苟延残喘。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,上班、下班、吃饭、睡觉,没有喜,也没有悲,只是活着而已。
直到梁曼出现。
小姑娘穿着白 T 恤,眼睛亮得像星星,第一次见她就红着脸喊 “俞晓姐”,总找各种借口出现在她身边,送吃的、送画、陪她加班,笨笨的,却又执拗得很。
是梁曼一点点捂热了她冰冷的日子,是梁曼让她觉得,活着好像还有点意思。她们在一起的那两年,是她父母走后,最开心的时光。出租屋里有了烟火气,深夜回家有留灯,生病的时候有人端水喂药,她甚至开始偷偷奢望,或许她们能走一辈子。
可现实很快就给了她一巴掌。
何芳华找到公司楼下,约她在咖啡馆见面。保养得宜的妇人坐在对面,语气客气,话却像刀子一样:“俞晓,我们家曼曼还小,不懂事,一时糊涂。你比她大六岁,经历的事多,该明白你们这条路有多难走。她以后还要结婚生子,要有正常的人生,你不能耽误她。”
“我和你父母认识,你家里的情况我也知道,双亲都不在了,自己过得也不容易。曼曼跟着你,以后要受多少白眼、吃多少苦,你想过吗?”
那些话,一字一句,都戳在她最自卑的地方。
她看着何芳华眼里的不接受和担忧,看着梁曼为了她和家里吵架、日渐憔悴的脸,心里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勇气,一点点垮了。
是啊,她凭什么呢?
她什么都没有,一身的伤疤,满身的泥泞,凭什么拉着一个干干净净、前程大好的姑娘,陪她一起扛世俗的风雨?
她是个累赘。
这个念头一旦生了根,就再也拔不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