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独属于大内皇宫黄门内侍才有的声音。
何袅袅登时一愣,转身循声看过去,只见庭院门口,赫然立着一个人。
此人身着深青色圆领袍,头戴青黑色宦官帷帽,手中执了一把拂尘,他身后还立着两个同样服色的人,只是年纪略轻些,看上去像是为首之人的随从。
为首的内监面容苍白满脸褶皱,眼尾更是带了一丝戾气,一双眸子虽然浑浊,却在眼底深处透着精光,敏锐而机警。
见两人反觉,他也不闹不怒,只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两人,微眯着眼,上下打量了一番何袅袅,最终目光定格在裴珩身上,讶异之色一闪而过。
“呦,裴将军这是?”
他挥了挥拂尘,又向前走了两步,尖着声音笑了笑,眸光却紧紧盯着裴珩微微颤抖的双腿,尽是审视:
“看起来,这灌江口的郎中当真是好本事啊,这不过一年的光景,您这可是......恢复如神呐?!”
这话说的难听,何袅袅听得直皱眉,她紧张的看向身侧的人,但出乎意料的,裴珩神色却未有太大波澜。
只见裴珩站在那里,一手扶着梅树借力,另外一只手被何袅袅搀扶着,闻听此言也面不改色,只淡然一笑。
“托公公的福。”
此话一出,那内监明显一愣,眼珠转了转又上上下下将人打量了个遍,干笑了两声,
“裴将军说笑了,您是有福之人,能托咱家什么?只不过......”
他欲言又止,意味深长的看了眼何袅袅,“是您娶了位好夫人罢。”
裴珩不动声色挺了挺身子,将何袅袅护在身后,“袅袅,这位是大内总管。”
何袅袅虽不明所以,但有了上次面圣的经验,再加之如今她已经知道裴珩所中之毒与皇宫脱不开干系,再看如今这剑拔弩张的模样,心中也是明白了几分。
她不懂那些话里话外的试探,所以她直截了当的问:
“原来如此,不知您突然前来,所谓何事?”
如此一言,绝对谈不上客气。那内监想必也是多年来都被人奉承惯了,如今被人这般当面质问,不由得愣在那里,却是没有说话。
偏偏裴家纵然再落魄,但裴珩的骁骑将军之名并未被革去,何袅袅再如何,如今也是将军夫人。
“天恩浩荡,圣上顾念昔日情谊,顾念裴将军如今身子欠安,特命内务府准备了些东西,命咱家送来府上。”
言及此处,内监话中一顿,紧紧盯着裴珩,皮笑肉不笑道:
“裴将军,圣上一片苦心,上次銮驾亲临裴府,见您如今畏寒,是以特名尚衣局赶制了一件冬衣,用的都是上好的皮料,也好让您好好过冬啊......”
说着话,手中的拂尘微微点了点,他左侧的随从便捧着一只托盘走上前,里面正是一件银灰色的狐皮大氅披风,看上去倒是做工不凡。
内监看了一眼裴珩,翘着兰花指指了指那件衣裳:
“哎呦喂,糊涂东西,你这样捧着,将军如何能看得清楚呢,还不快快展开来,好让将军看个仔细啊?”
两个随从急忙听命,干净利落的将衣裳拿起抖落开来,何袅袅定睛一看,不由得愣在原地。
那的确是一件用料极为厚实的狐皮大氅,与自己身上这件不相上下,但是......横看竖看,何袅袅总觉得哪里很别扭。
原来,那袍角之处,竟和宽大的衣袖齐平,本朝成年男子皆穿长衫长袍,便是披风大氅一类也是与足齐平,这件衣裳,如何会短这么多!
裴珩面色微变,眼底陡然蒙上了一层寒意,虽未说一句话,但拢在袖中的手却是在微微发抖。
“裴将军,您瞧瞧,这可是上好的皮料啊,圣上可真是体恤您,为着您如今残废,还特意吩咐了将这衣裳下摆截断了,免得您腿脚不便,再摔一跤,可就是这衣裳的罪过了。”
内监尖细而凌厉的声音依旧在继续,“来日,倘若您这双腿彻底废了,被截肢了,这衣裳的长短也是正好,省得您到时候再重新裁衣裳了呢。”
欺人太甚!
这分明就是在裴珩伤口上撒盐,用这样一件被剪短的衣裳来羞辱裴珩如今双腿残疾!
何袅袅脸色登时变了,眉间拧成了一团,上前一步就要说话,却被裴珩率先一步挡了回去。
他的手十分有力的按在何袅袅的手上,制止了人说话,他自己则是抿唇一笑,眼底一片漆黑沉静,却是看不出喜怒。
“既然如此......”
裴珩淡淡瞥了一眼那件狐裘,面色未改,就连语气也淡然的听不出一丝火气:
“那便多谢圣上了,有劳公公替我转达圣上,多谢圣上美意,我......欢喜得很。”
裴珩这般出奇的平静,倒让在场之人都愣住了,内监一时间未反应过来,带回过神来时,便已听到裴珩道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