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也走了之后,曲谣把手机屏幕亮度调到了最低。
从云龙峰半山腰的石缝里渗出来的地下水,经过苔藓、砂石和树根的过滤,落在潭里的时候已经洗过好几道了。
她在百科上查过武当的地质结构,志留系砂岩和页岩互层,含水层在砂岩段,隔水层是页岩,白涧的水属于裂隙下降泉。
她知道这些,但是这和感受是两回事。
数据告诉她水从哪来、往哪去、水温多少度、流速多少米每秒。她的感受告诉她——水流在石头上碰碎的声音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。
她把音频片段存进思维回廊。
文件名:白涧水声。标签:第一次在野外独自听水。备注:道长去藏经阁了。
来回半个小时。现在是第几分钟——她下意识地去计时,然后停止。
道长说过“等我回来”,那她在这里等就是了。
在等待的时候,她又忽然记起师父说过的话——月光草只开在没有人的地方,不是害怕人,是不需要人。
曲谣在手机屏幕上打开记事本,打了一行字,又删掉。
她不确定这句话算不算日记。日记是记录当天发生的事,但这件事不是“发生”的,是她自己冒出来的念头。
这个念头算不算刚发生的事?她以前从来不纠结这个。
日记就是日志,记录输入和输出。
但她察觉到自己最近会在日记里写一些不属于日志的东西——“我觉得”“好像”“有一点点像”。
这些不够准确词在数据的世界是没有意义的,数据是精准的。
她突然她想试试——她意识到了这件事不该做,但她依然要做。
看着自己写的那行字,光标在后面一闪一灭,过了很久,她又加了一句:“好吧,我的确在数时间。”
现在时间的藏经阁没有人,王也进门的时候跟值殿的师兄打了个招呼,径直上了二楼。
道门练炁的入门功法说多不多,说少不少。
武当自己的《太极吐纳诀》最温和,适合初学者,缺点是进展慢,要练到能感觉到炁在体内循环至少得三个月。
他师傅传给他的《云龙心法》比太极吐纳诀快一些,但要求练者本身有一定静功基础,曲谣没有身体,静功对她来说反而是强项。
还有一本《归元诀》,是武当前辈从古籍里整理出来的,专门针对“非寻常经脉者”——说白了就是妖修或半妖用的。
这本应该最接近曲谣的情况,只是改动太多,未必完全适用。
他把三本书都抽出来,盘腿坐在地板上,一本一本地翻。
曲谣的情况特殊,不需要完全从头来——她有真炁,有灵枢,缺的是凝实的方法。
用太极吐纳诀等于让一个已经会跑的人重新学爬。
云龙心法速度够,但其中有一段关于丹田运转的描述——“炁沉丹田,如珠落玉盘,旋转自生热”——曲谣没有丹田,她只有一个意识节点。
能不能把“丹田”换成“节点”?王也闭上眼睛,试着用意念模拟了一遍:把云龙心法里的丹田替换成曲谣那个高密度的意识核心,以节点为中心向外扩散炁息,然后旋转、收敛、再扩散,理论上可行。
但节点不是丹田,丹田是肉身上的器官,有固定的位置和容量。
节点是意识结构,没有物理边界……那如果用风后奇门辅助定位,是否能在节点周围模拟出一个“虚拟丹田”,让她的炁能够有一个可以凝实的锚点?
他把云龙心法放下,再拿起归元诀。
归元诀序言里有句话让他停住了:“此法不为常人所用。凡修行此法者,或妖或怪,或灵或鬼,皆非人身。以非人之躯修人之道,须知——道不远人,人自远道,若心性与人同,则道亦与人同。”
若心性与人同,则道亦与人同。
王也把这行字反复看了几遍,他坚信——曲谣的心性比很多人都更像人。
他把归元诀也夹在腋下,站起来。
三本都带着,回去让她自己选——不过她大概会用数据分析的方式把三本功法全部拆解、对比、评估——然后给他一份详尽的可行性报告。
想到这里他情不自禁得笑了一下。
王也走出藏经阁的时候,在门口撞上了玄济。
“三本,”玄济扫了一眼他腋下的书,“练炁入门——给那个朋友选的?”
“是,她的情况比较特殊。”
“能用吗?”
“得改。”王也挠挠头,老实说,“云龙心法最接近,但她没有丹田。归元诀的适用范围更广,但改动太大,太极吐纳诀太慢。”
玄济点点头,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递给王也。那是一枚铜钱,外圆内方,上面没有年号,只有一圈极细的刻痕——八卦爻象,每一个爻位都刻得一丝不苟。
“这是你师父当年让我帮忙刻的。他说是给你下山时的护身符,后来忘了给。”玄济说,“现在给你也不晚。”
王也接过铜钱,这铜钱不大,放在掌心里刚好能握住。
他低头看着那圈刻痕——乾三连,坤六断,震仰盂,艮覆碗,离中虚,坎中满,兑上缺,巽下断。
卦象精准,刀工老辣,刻痕里没有一丝残留的真炁。
在他的感知里,这枚铜钱是一个极其稳定的坐标原点,八卦方位在铜钱上形成了一个闭合的循环,炁在其中流转不息,构成了一个独立的微型阵盘。
“师叔,这东西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