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道里没有时间。
段尘不知道自己飘了多久。一秒,一分钟,一年,或者永远。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,只有光在流动,只有碎片在旋转。
他抓住了什么。
一只手。
是訾眠的手。
他们一起飘浮在光芒里,身体紧挨着,手指交缠。段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肯松开。他不记得了。但他就是知道,不能松手。松手就会失去什么。
他的意识在逐渐模糊。
不是因为消散,是因为通道在把他们的意识打碎重组。
他感觉到了訾眠的手在变凉。
变轻。
变得不像活人的手。
他下意识握得更紧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握什么。他不知道为什么不肯松手。但他的手指就是攥着,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。
光在流动。
记忆在流动。
他想不起来自己是谁了。
他只记得一件事。
有人在等他。
不是在这里,不是在通道里,是在某个他想不起来的地方,有人在等他。
那个人叫什么名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那个人很重要。
他的心跳在加速。
不是因为恐惧,是因为……
是因为他想起来了一件事。
他答应过那个人。
答应过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的心跳在加速。
和某个人的心跳同步。
不是差四分之一拍。
是对上了。
他知道那个人就在他身边。
他知道那个人也在通道里。
他不能松手。
然后光芒变了。
不再是均匀的白光,而是出现了颜色。金色的光,银色的光,淡金色的光,混在一起,像两条正在融合的河流。
是记忆。
是意识。
是两个人正在被重组的过程。
段尘感觉到了什么。
他的意识在回归。
一点一点地回归。
他想起来了。
他想起来了那个人叫訾眠。
他想起来了他们通关了七个副本。
他想起来了副本7,想起来了源镜,想起来了……
段尘。
段尘想起了自己的名字。
他想起来了自己在用「锚」的时候,身体碎裂到了60%。他想起来了那些银色纹路在全身蔓延的感觉。
他想起来了訾眠的脸。
然后他想起来了另一件事。
他忘了。
訾眠忘了他的脸。
「鉴」的代价。
他用「锚」锚定了訾眠的记忆,但那些记忆不是回到訾眠的脑子里,是回到他自己身上。他身上带着那些记忆,等着有一天交给訾眠。
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。
他不知道那一天会不会来。
他只知道现在。
现在他在这里。
在通道里。
和訾眠一起。
他们会回到现实。
回到阳光下面。
回到……
然后他感觉到了分离。
不是身体上的分离,是意识上的。
通道在把他们分开。
每个人的意识都要回归自己的身体。
段尘的手指从訾眠的掌心滑脱。
那一瞬间,他想抓住。
他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想要抓住那只手。
但抓不住。
手指在滑落。
越来越远。
越来越冷。
越来越轻。
然后断了。
不是真的断了,是联系断了。
段尘的意识被弹射向某个方向。
他最后看见的是一道光。
淡金色的光,像一颗正在燃烧的种子。
那是訾眠的位置。
是他用「锚」保存的,那些记忆碎片的位置。
然后光芒吞没了一切。
白翎在通道里是清醒的。
不是一直清醒,是在某个瞬间突然清醒。
她感觉到自己在坠落,穿过无数层的光,每一层都带着无数张脸,无数个声音,无数段记忆。
那是镜界的残影。
所有被困在镜界里的意识,都在通道里汇聚,然后一起冲向出口。
她能感觉到他们的存在。
但她和他们不一样。
因为她没有心镜了。
她的「霜」碎在了源镜里。
副本4的时候碎过一次,用它和哥哥的意识残影建立了短暂的连接。副本7的时候又碎了一次,把哥哥真正地送走了。
两次碎裂,「霜」彻底消失了。
她不再有心镜。
她不再有超能力。
她只是一个普通人了。
但她不后悔。
她只是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通道里飘浮,越来越轻,越来越空。
她在失去什么。
不是记忆,是更深的什么。
是镜界和现实之间的联系。
从她进入镜界的那一刻起,这种联系就存在了。它让她的意识比普通人更"宽",更"深",能感知到更多的东西。
但现在它在消失。
因为镜界正在崩溃。
所有被困在这里的意识都在回归现实。
包括她。
白翎最后感觉到的是一阵温暖。
不是通道的温度,是记忆的温度。
她想起了哥哥消散前说的那句话。
"活下去。"
"替我活下去。"
她会的。
她会活下去。
然后光芒吞没了一切。
通道的尽头不是门。
是光。
纯粹的、绝对的、吞没一切的光。
段尘穿过那道光的时候,感觉到了撕裂。
不是身体的撕裂,是意识的撕裂。他的意识被从通道里拽出来,投向某个方向,像一颗流星划过夜空。
他落在了某个地方。
硬的,平的,凉的。
不是地面,是某种更光滑的东西。
玻璃?
他睁开眼。
天花板。
白色的天花板,日光灯的光线柔和地洒下来。
医院。
他在一间病房里。
段尘试图动一下,但他的身体不听使唤。不是瘫痪,是太累了。累到连手指都抬不起来。
他躺在病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
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,落在他的手臂上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臂。
银色纹路还在。
从手背延伸到小臂,像蛛网一样扩散开来,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。
但比在镜界里淡了很多。
不再是裂纹的形状,更像是……疤痕。
愈合后的疤痕。
像一件碎裂的瓷器被重新粘起来,裂纹还在,但不会再扩散了。
他松了一口气。
他还在。
他的身体还在。
只是碎裂了60%。
但他还在。
这已经比他想象的要好了。
他抬起另一只手,按在胸口。
心跳还在。
稳定地跳动,每分钟六十次左右。
他活着。
然后他想起来了另一件事。
訾眠。
他在哪里?
段尘试图坐起来,但他的身体还是不听使唤。他的骨头像是被抽空了什么,只剩下一个外壳,里面是空的。
他需要找到訾眠。
但他动不了。
他只能躺在那里,看着天花板。
阳光在变化。
从早晨的角度变成了中午的角度,又从中午变成了下午。
他在病床上躺了一整天。
没有人来看他。
护士来过几次,检查他的体征,但他始终说不出话。不是不能,是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叫什么名字?
段尘。
他是谁?
他想不起来了。
他只记得一件事。
有人在等他。
不是在这里,不是在这家医院,是在某个地方,有人在等他。
那个人叫什么名字?
他想起来了一件事。
他想起来了一个名字。
段尘。
那是他的名字。
不对,那是……
那是另一个人的名字?
不,那是他的。
他叫段尘。
他想起来了。
他想起来了那个名字的含义。
那是一个锚。
那是他在镜界里的名字。
但那个人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