裂缝的另一端不是休息区。
段尘从光芒里摔出来的时候,第一反应是抓住訾眠的手。
他做到了。
他们两个一起跌在一片碎裂的镜面上,周围是无数正在崩塌的镜子。源镜在他们身后轰鸣,一道巨大的裂缝从它的中心蔓延开来,像一颗正在碎裂的心脏。
"通……通过了吗?"
他想问,但他说不出口。
因为他看见了什么。
訾眠站在他面前。
银色纹路在全身蔓延,比之前更深更密。他的脸色苍白,嘴唇几乎没有血色,但他的眼睛是睁开的。
他在看着段尘。
但他的眼神是空的。
不是悲伤,不是困惑,是彻底的空白。像一面失去了倒影的镜子,什么都没有。
"你是谁?"
他问。
段尘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。
他想回答。
他想说他叫段尘,他想说他和訾眠一起通关了七个副本,他想说他手臂上的银色纹路和訾眠的完全同步。
但他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然后他注意到了另一件事。
訾眠手里握着什么东西。
是一小片光。
不是普通的光,是从「鉴」里剥离出来的坐标,「原初缝隙」的位置。只要把这个坐标投入源镜核心,整个系统就会崩溃。
訾眠握着那片光,站在源镜面前。
他看着那道裂缝,看着源镜崩裂的边缘,看着整个空间正在崩塌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"这个人是谁?"
他问。
不是问段尘,是问织。但织已经消散了。
没有人回答他。
他站在那里,手里握着坐标,看着源镜。
他忘了为什么要摧毁它。
他忘了源镜是什么。
他忘了自己是谁。
他只是本能地知道,手里这个东西很重要,必须放进那道裂缝里。
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一步,两步,三步。
他走向源镜。
走向那道裂缝。
走向终结。
"訾眠。"
段尘叫他的名字。
訾眠没有停。
他继续往前走,脚步很稳,像是在执行某个不需要思考的程序。
段尘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。
他感觉到了什么。
不是恐惧,不是悲伤,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。
他的手臂内侧有一道纹路在发亮。
不是他自己的纹路。
是「锚」。
他在副本2得到的心镜。他的力量,他的诅咒,他永远无法摆脱的东西。
「锚」的能力是"锚定"。
在副本崩塌的时候,锚定一小片空间,保护范围内的人不受规则侵蚀。代价是承受所有侵蚀力量的反噬,身体会出现镜面裂纹般的伤痕。过度使用会"碎裂",身体变成半透明。
他用了很多次了。
每一次都更透明一点。
39%的碎裂度。右手小指已经完全透明,其他手指也在逐渐透明化。银色纹路从指尖蔓延到掌根,像一件正在碎裂的瓷器。
但他还在。
还在用。
还在锚定。
还在保护。
从来不是为了自己。
是为了所有人。
但现在不一样了。
现在他不是为了所有人。
他只是为了一个人。
段尘动了。
他冲上前,在訾眠踏入裂缝之前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"等一下。"
他说。
声音很急,但他努力让语气保持平稳。
訾眠停下脚步。
他转过头,看着段尘。
那双眼睛还是空的,没有认出,没有记忆,只有某种本能的警觉。
"你做什么?"
他问。
声音很平,像在问一个陌生人。
段尘看着他。
他想说很多话。
他想说他叫段尘,他想说他和訾眠之间发生过什么,他想说他手臂上的银色纹路和訾眠的完全同步,他想说他不会放手。
但他什么都没说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抓着訾眠的手腕,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"源镜碎裂的时候,会产生冲击波。"
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陈述事实。
"那个冲击波会摧毁所有还活着的意识。"
訾眠看着他。
"所以?"
"所以在那之前,你需要先锚定你自己。"
段尘的目光落在訾眠手里那片光上。
「原初缝隙」的坐标。
"否则你会和源镜一起消失。"
訾眠低头看着手里的光。
他看不懂那片光是什么。但他本能地知道,这个人说的是真的。
"锚定是什么意思?"
"用你的心镜,保护你的意识不被冲击波摧毁。"
"我没有心镜。"
訾眠的声音很平。
"我的镜子碎了。"
段尘的手指在訾眠的手腕上微微攥紧。
他忘了。
訾眠忘了他有「鉴」,忘了「鉴」是他的心镜,忘了每次使用「鉴」都会带走一段记忆。
他忘了他的镜子碎过一次。
碎在副本7的开头。
碎在摧毁源镜之前。
"你有。"
段尘说。
"什么?"
"你有镜子。只是你忘了。"
段尘抬起另一只手,按在訾眠的胸口。
不是心脏的位置,是再偏左一点,是肋骨和胸肌交界的地方。
那里有一个凹陷。
他刚才按过那里。
在很久以前,在某个他想不起来的时刻,他按在那里,感觉到了訾眠的心跳。
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。
空了。
镜子碎了,碎片消失了,只剩下一个空洞的位置。
"你的镜子在那里。"
段尘说。
"你只是忘了怎么用它。"
訾眠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里依然没有记忆,但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不是困惑,是某种更深的什么。
"你会吗?"
他问。
"你会教我吗?"
段尘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訾眠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松开手,往后退了一步。
"我不用教。"
他说。
"我替你做。"
段尘的手臂开始发光。
不是银色,是金色。
从手臂内侧的纹路涌出来,沿着他的手指蔓延,流向被他握着的訾眠的手腕。
那是「锚」的力量。
他不是锚定空间。
他在锚定意识。
「锚」可以锚定一小片空间,保护范围内的人。但它也可以锚定别的东西。
比如记忆。
比如意识。
比如一个人丢失的所有碎片。
段尘在用「锚」锚定訾眠的全部记忆。
不是只关于段尘的,是所有的。
从副本1开始的所有记忆,副本2,副本3,副本4,副本5,副本6,副本7。所有訾眠经历过的、失去过的、忘记过的东西,全部被「锚」抓住,固定在某个地方。
不是固定在訾眠的意识里。
是固定在段尘的心镜里。
他把訾眠的记忆保存在了自己的身上。
代价是什么?
他的身体开始碎裂。
银色纹路从他的手指蔓延到手腕,从手腕蔓延到手臂,从手臂蔓延到肩膀,从肩膀蔓延到全身。像一件正在被从内部敲碎的瓷器,每一道裂纹都在扩散。
39%。
40%。
45%。
50%。
55%。
数字在飞速跳动。
段尘的呼吸变得沉重,但他没有松手。
他不能松手。
如果他松手,訾眠的记忆就会继续消散。不是被冲击波摧毁,是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,像从未存在过。
他不想让那种事发生。
哪怕代价是他自己。
"你在做什么?"
訾眠的声音从光芒里传出来。
他站在段尘面前,看着他手臂上蔓延的裂纹,表情依然是空的。
但他的身体在动。
他的手在抬起,手指在段尘的手臂上停了一下,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"你在碎裂。"
他说。
不是问句,是陈述。
"我知道。"
段尘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他的脸开始变得透明。
从额头开始,像墨水晕染一样,像水渗入纸张一样,一点一点地变淡。
"停下来。"
訾眠说。
"你会消失。"
"不会。"
段尘的声音很轻,但很稳。
"我还有60%的余量。"
"那是很多了。"
"但不够。"
"什么不够?"
"保存你的记忆,需要很多。"
段尘看着訾眠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还是空的,但他不在乎。
他只在乎一件事。
"你往前走。"
他说。
"把坐标放进裂缝里。"
"你呢?"
"我在这里等你。"
段尘的手指在訾眠的手腕上微微攥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