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世的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上心头。
也是在这样的夜里,当她手腕重伤、被宣判职业生涯死刑后,父母就是这样,一个在电话里强撑着安慰她,一个在旁边偷偷抹眼泪。
为了凑齐那笔高昂的手术费和康复费用,曾经也是体面人的父亲,放下了所有尊严,去工地扛过沙包,母亲则因为日夜操劳和忧心,一夜白头。
那份沉重的爱与无力偿还的愧疚,是她重生前最大的意难平。
不,这一世,绝不能再让父母为钱发愁。
“爸。”夏星禾打断了父亲的念叨,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平静,仿佛只是在闲聊家常,“钱的事您别操心,我够用。对了,今天听省队的教练们聊天,我好像听到点风声。”
“什么风声?”夏建国随口问道。
“好像是说……国际乒联那边,正酝酿一项新规定,准备要全面禁用现在市面上最主流的‘海夫’、‘典驰’那几款有机胶水了。说是对运动员身体不好,也不环保。”
夏建国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瞎传的吧?这都传了多少年了。再说了,禁了用什么?全世界的打法都是基于有机胶水来的,说禁就禁,那不乱套了?”
“爸,你先别急。”夏星禾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,“您还记不记得我们家库房里,是不是还有几箱前几年您进货剩下的‘赛顶’牌无机胶水?”
“赛顶?”夏建国想了半天,才从记忆的角落里扒拉出这个名字,“哦……是有那么回事。那胶水,黏性差,干得慢,一点灌胶效果都没有,根本没人用,砸手里了都。提它干嘛?”
“爸,您听我说,”夏星禾深吸一口气,抛出了她今晚真正的目的,“我想请您帮个忙。动用家里能动用的大部分积蓄,把市面上,不,是把全省能找到的所有‘赛顶’牌无机胶水,全都囤下来。”
电话那头,是长达十几秒的死寂。
随后,夏建国压抑着怒火的声音,如同闷雷般炸响:“夏星禾!你胡说八道什么!你疯了?!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充满了失望与愤怒:“你赢了场市里的比赛,进了趟省队集训营,就觉得自己是个人物了?脑子都飘到哪儿去了!听点捕风捉影的小道消息,就敢动投机倒把的歪脑筋?还囤货?你知道家里那点积蓄是你妈一分一分攒下来,给你将来当备用金的吗?我告诉你,你立刻给我打消这个荒唐的念头!把所有心思都给我用在训练上!家里的钱,一分都不会给你这么胡来!”
父亲的训斥,和前世她提出一些超前训练理念时,如出一辙。
那种恨铁不成钢的痛心,穿透了听筒,刺得夏星禾耳朵嗡嗡作响。
但这一次,她没有再像以前那样激烈地争辩。
她只是静静地听着,等父亲的怒气稍稍平复后,才用一种近乎固执的平静语气说道:“爸,我知道您不信。明天,您会收到我寄的一个快递,您看了就明白了。”
说完,不等夏建国再发作,她便挂断了电话。
第二天,一份加急快递果然送到了夏建国的单位。
他疑惑地拆开文件袋,发现里面没有信,而是十几页打印得整整齐齐的A4纸。
纸上,没有女儿的任何问候,只有密密麻麻的文字、图表和数据。
标题是:《关于有机/无机胶水技术特性对比及“后有机胶水时代”主流打法技术衔接预判分析报告》。
夏建国愣住了。
他翻开第一页,只见上面用远超一个十五岁少女认知范畴的专业术语,从化学成分、挥发速率、成膜张力、弹性系数等多个维度,详细对比了市面上五款主流有机胶水与那款被他视为垃圾的“赛顶”无机胶水的性能参数。
他看着那一个个精准到小数点后三位的数据,看着那一条条逻辑严密的分析曲线,整个人如遭雷击,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这不是一个孩子的异想天开,这分明是一份出自顶尖科研团队之手的专业技术报告。
夏建国的手指,微微颤抖地抚过纸上的一行字:“……禁令一旦发布,以弧圈结合快攻为主流打法的选手,在失去有机溶剂带来的‘灌胶效应’后,为保证击球速度与旋转的衔接,海绵与胶皮的匹配将出现断层。届时,具备低挥发、高内能、与高密度海绵兼容性最优的‘赛顶’Z-1型无机胶水,将成为唯一的最优解,且短期内无可替代……”
他猛地抬起头,目光穿过窗户,望向遥远的天际,仿佛能看到女儿在省队训练的身影。
一个深埋心底的、荒谬却又无法抑制的念头,疯狂地滋生出来:他的女儿,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?
这份报告,绝不是凭空想象就能写出来的。
夏建国是老教练,他看得懂那些数据背后意味着什么。
他拿起电话,本能地想打给几个省队的旧相识求证,但手指悬在拨号键上,却又迟迟按不下去。
他缓缓放下话筒,将报告重新摊开在桌面上。
夜色渐深,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人。
他点燃一支烟,烟雾缭绕中,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报告末尾的一行小字上,那是一条不起眼的数据来源引用标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