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半场气氛还算不错。
李菲儿喝了点酒,开始翻以前的照片。手机屏幕从一个人手里传到另一个人手里。照片里有高中毕业聚餐,还有她们几个人一起去海边的合照。
姜星看到其中一张时,手指停了一下。
照片里,她和程又南站在海边。风很大,程又南一只手按着帽子,另一只手抓着姜星的胳膊。
姜星被她拽得歪了一下,两人都笑得很开心。
李菲儿凑过来看,“这张我居然还留着。”
程又南也看见了,她伸手把手机拿过去,看了两秒,笑了一下:“那时候真傻。”
姜星说:“你说你自己?”
程又南把手机递回去,“说我们。”
姜星看着那照片,心里情绪流转,她拿起杯子又喝了一口,酒意慢慢上来,脸颊有些发热。
包厢里有点闷。
姜星站起来,“我出去透口气。”
李菲儿正和别人抢手机,闻言头也没抬:“别跑啊。”
“放心,不会跑。”
姜星说完就拿起包,推门出去。
长廊里安静许多,她沿着走廊往露台走,推开玻璃门,夜风一下吹过来。云阁的露台不大,边上种着几丛竹子,风一过,叶子轻轻响。
姜星靠在栏杆边,低头看着楼下车流。她喝得有点急,头有些发沉。
身后传来玻璃门被推开的声音。姜星没有回头,程又南走到她旁边,停了下来。
两个人隔着半步距离。
风吹起程又南外套的衣角,她伸手压了一下,过了会儿才说:“里面有点闷。”
姜星看着楼下,“嗯。”
程又南侧头看她,“你喝多了?”
“没有。”姜星答得很快。
程又南笑了一下,“还是这样。”
姜星转头看她,“哪样?”
“嘴硬。”
姜星没忍住笑了声,没接这句话。
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,楼下有车经过,灯光从树影里晃过去。
程又南忽然问:“你真结婚了?”
姜星看她,“今晚你已经听见很多遍了。”
“我想听你说。”
姜星垂眼,看着自己手里的杯子。刚才出来时,她顺手带了半杯酒,杯壁上凝着水珠,贴着手心有点凉,“证都领了。”
程又南看着她,“为什么?”
“说来话长。”姜星抬头看向远处的路灯,语气平静“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。”
程又南看着她,没有逼问,“他对你好吗?”
姜星一顿,想到李北望那张冷脸,只说:“性格不咋地。”她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,又接了一句:“但是人还行。”
程又南看着她,忽然轻轻笑了一下,“在你这里这已经算很高的评价了。”
两人安静了一瞬。
程又南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,过了很久,才说:“姜星,三年前那件事…”
话到这里就停住了,她终究还是没有勇气继续说下去。
姜星握着杯子的手顿了下。
三年前的事在她这里一直是个忌讳,她从来不主动提,也不愿意别人说。
她们曾经一起学设计,一起参加比赛,一起努力,一起并肩往前走。
她们的名字总是被一起提起。
三年前,她们一起参加一个设计竞赛。
如果能拿到比较好的名次,就能得到去国外知名大学交流的名额。程又南那时候一直想出国深造,连学校资料都打印了厚厚一沓。
姜星记得很清楚,竞赛前的最后一周,她们没有睡过一个整觉。画室的灯总是亮到后半夜,她们一起讨论,一起熬夜。
那时候她们都以为,只要努力,就总能得到一个还算公平的结果。
后来结果出来,名额落到了姜星身上。
那天下午,外面刚下过一场小雨。
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,雨后的风带着潮气。姜星刚从办公室出来,手里还拿着老师还回来的资料,远远就看见程又南站在那里。
程又南眼睛很红,她像是哭过。
姜星那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想走过去问她是不是没吃饭。
下一秒,程又南就把手机递到了她面前。
“姜星。”她声音发抖,“你妈妈是不是去找过评委?”
姜星怔住,“什么意思?”
程又南把聊天记录翻给她看,有人告诉程又南,姜家提前找过竞赛评委,想把姜星送出去。
程又南看着她,声音有些抖,“你真的不知道吗?”
姜星到现在还记得那一刻的感觉,先是茫然,后来冷意逐渐漫延全身,她看着程又南的眼睛,那眼里都是失望与难过。
她觉得自己一下子被定了罪,委屈和愤怒各种情绪交织着。那时的她太年轻,也太骄傲了,骄傲到近乎傲慢。
每当难过的时候,她都会习惯性的用刺人的话来掩饰自己,她把资料放进怀里,声音很冷。
“你觉得是,那就是吧。”
程又南一愣。
姜星看着她,继续说:“你都已经这么想了,我还有什么好说的?”
那句话落下,她看见程又南的眼眶又红了一点,但她没有停,她害怕自己在最好的朋友面前低头,却换不回一句“我信你”。
后来,程又南自己申请了法国的学校,姜星把那个交流名额顺延给了下一个人,她们谁都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。
再后来,她们失去了联系。
朋友圈不再点赞,生日不再问候,连偶尔从共同好友那里听见对方的名字,也都会很有默契地避开。
姜星把杯子放到一旁,抬眼看向程又南,隔了三年,她终于把那句当年没说出口的话说了出来。
“程又南,我没有。”
“那个项目,我没有让家里帮我。”
程又南睫毛动了一下。
姜星继续说:“我也是后来才知道,我妈确实去打过招呼,她怕我输。”说到这里,她停了一下,唇角扯出一点很淡的笑,“但最后那个名额,不是姜家给我的。”
她看着程又南,一字一句地说:“评审结果出来得比她找人的时间还早。原本定下来的,就是我。”
程又南很久没有说话。
楼下有车开过去,灯光在露台边缘一晃,很快又暗下去。
姜星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。
“那时候你来问我,我以为你已经信了那些话。”
“我很生气,也很委屈。”
“但我那时候太要面子了。我想,如果你不信我,我就不要解释了。”她轻轻笑了一下,笑里带着一点自嘲。
“现在想想,挺幼稚的。”
程又南沉默了很久,风从两人中间吹过去。过了一会儿,她才低声说:“其实我后来知道了。”
姜星看着程又南,“你知道?”
“嗯。”程又南声音很轻,“我后来知道是许阿姨让人打了招呼,你并不知情。去法国以后,我见过当年一个评审老师。他跟我说,评审结果和姜家没关系。”
她抬眼看着姜星,眼睛有些红。
“他说,你的作品确实是那一批里最完整的。名额本来就该是你的。”
姜星喉咙像被什么堵了一下,她想笑,最后又没笑出来,“那你为什么还……”
她没有把话说完。
程又南明白她要问什么。
她垂下眼,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,“因为我也在赌气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,她像是终于承认了什么。
“姜星,我后来知道你没有做那些事,可我一直想不明白,你当时为什么连一句解释都不肯给我。”她的声音轻了下去,“我那时候一直在等,哪怕你只说一句不是,我都会信。”
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,把程又南的声音吹得有些散。
“可你没有。”她抬起头,眼睛发红,“你什么都不说。我那时候就想,可能你根本没有那么在乎这段关系。”
姜星胸口忽然酸得厉害,她握紧了手指,又慢慢松开,
“我在乎。”
这三个字出口的时候,她才发现自己声音有点哑。
她偏过脸,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,像是在掩饰什么,“程又南,我那时候真的很在乎。”
程又南看着她,眼泪没有掉下来,只是眼眶越来越红。
姜星沉默了一会儿,低声说。
“对不起。”
为当年的不解释道歉,为当年的傲慢道歉。
程又南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,她没有立刻接话,过了很久,才说:“我也欠你一句对不起。”
“那天我不该带着答案去问你。”她笑了一下,笑得很勉强,“我说我在等你解释,其实我也没有给你解释的余地。”
姜星眼眶发热,“现在说这些,好像也晚了。”
程又南没有否认,她只是轻声说,“说清楚了总比一直不说好。”
她们站在露台上,谁都没有再往前一步。
三年的时光,终究是冲散了太多。那些误会可以解释清楚,但生命的那部分空白再也无法弥补。
这世上只有和好,没有如初。
她们都再也回不去了。
姜星突然想到很久以前听的那首歌。
“她们已经被风吹走散落在天涯
有些故事还没讲完那就算了吧。
“那些心情在岁月中已经难辨真假,
如今这里荒草丛生没有了鲜花,
好在曾经拥有你们的春秋和冬夏。”
…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