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,成都的冬天终于到了最冷的时候。
不算太冷,和北方的零下比起来只是小儿科,但湿冷入骨,空气里像裹着一层看不见的水汽,钻进衣服里、皮肤里、骨头缝里。
陆衍不怕冷。他怕热——手术室里常年二十度,他穿短袖都不觉得凉。但最近他开始怕了,不是因为天气,是因为手。
手又开始抖了。
不是经常抖,是偶尔——拿病历的时候,签字的时候,端杯子的时候。每次只抖一下,很快就稳住了,但他知道那不是好兆头。
他把药加了一颗。
二月中旬的一个周末,沈临渊约他出来散步。
不是什么特别的地方,就是家附近的公园。沈念在前面跑,他们走在后面,一前一后,隔了半步的距离——陆衍还是保持着那个精确的间隔。
"陆衍。"沈临渊开口了。
"嗯。"
"你为什么总是和我保持距离?"
"没有。"
"有的。你走路的时候隔半步,坐的时候坐另一头,递东西的时候不碰到手。"
"习惯。"
"什么习惯?"
陆衍没有回答。
沈临渊走到他旁边,和他并排了。
"你怕什么?"他问。
陆衍看了他一眼——公园的小路上铺满了落叶,踩上去沙沙响。沈临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,围巾裹到下巴,鼻头冻得红红的,但眼睛很亮。
"我怕靠近你。"陆衍说。
这是实话。
沈临渊的脚步慢了一下。
"为什么?"
"因为靠近了就会想更多。想更多就会想拥有。想拥有就会怕失去。"陆衍的声音很平,像在念一段诊断报告,"而我失去不起。"
"你还没得到,怎么就谈失去?"
"因为我得到过的东西,最后都失去了。"陆衍说,"我妈走了,我留不住。你走了,我也留不住。"
沈临渊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"我没有走——"
"你走了。"陆衍打断他,"不是人走的。是心走的。你说'我给不了你那种喜欢'的时候,你就走了。哪怕你还在我旁边,你也走了。"
沈临渊站在原地,说不出话。
风把地上的落叶吹起来,在他们脚边转了几圈,又落下了。
"陆衍……"他的声音很轻。
"我不是在怪你。"陆衍说,"我只是——怕了。"
"怕什么?"
"怕再听一次'我不能'。"
沈临渊看着他,看着他平静的脸、平静的眼神、平静的语气。但他认识这个人太久了,久到能看见那层平静底下的东西。
那底下不是平静。
是恐惧。
不是怕被拒绝的恐惧——那种他早就习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