桑柔的病在第七天好了大半。
巫医的艾草驱散了盘踞在她体内的寒气,药也产生了效果。她能下地了,能出屋了,能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晒太阳了。阳光落在她脸上,把那些日子的苍白一点一点地逼退,重新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。小棠说她“气色好多了”,桑柔笑了笑,那个笑容弯弯的、甜甜的,像春天里的扶桑花。
阿并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,终于又轻了一些。
这天下午,日头很好,暖洋洋的,没有风。桑柔披着一件葛布夹衣坐在院子里的草垫上,看着院子里那群闹腾的人,嘴角挂着一抹浅浅的笑。
火麒麟趴在不远处的空地上,尾巴上的火焰一明一暗,像呼吸一样自然。乾荒蹲在它面前,手里拿着一根树枝,小心翼翼地在它鼻子前面晃。火麒麟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睛,看了他一眼,又闭上了。乾荒胆子大了起来,用树枝戳了戳它的鳞甲,火麒麟打了个响鼻,喷出一团热气,把乾荒吓得往后一缩,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阿并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,拍着手喊“乾荒你胆子也太小了”。乾荒从地上爬起来,拍拍屁股上的土,不服气地说:“你行你来!”
阿并走到火麒麟面前,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它的鼻梁。火麒麟睁开眼,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像两颗烧红的炭,但没有凶光,只有一种懒洋洋的、像是“你又来烦我了”的无奈。它张开嘴,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,然后——一个火圈从它嘴里喷了出来,不急不慢地,像吹泡泡一样,晃晃悠悠地升上了天空。火圈不大,只有铜盆那么大,边缘是金红色的,中间是青色的,在半空中旋转着,像一朵会飞的扶桑花。
“哇——”乾荒仰着头,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。
“好厉害!”阿并拍着手跳了起来,回头朝桑柔喊,“桑柔你看见没有!火麒麟会喷火圈!”
桑柔笑着点了点头,那个笑容很轻很轻,但很好看。她看着阿并兴奋得像个三岁的孩子,看着乾荒仰着头张着嘴的傻样,看着火麒麟懒洋洋地趴在地上尾巴一甩一甩的,心里忽然觉得很暖和。不是太阳晒的那种暖,是从心底里冒出来的、像有一团小火苗在烧的那种暖。
“再来一个!再来一个!”阿并蹲下来,双手合十,朝火麒麟拜了拜,“拜托拜托,再喷一个。”
火麒麟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里分明写着“你幼不幼稚”,但它还是张开了嘴,又喷了一个火圈。这一次更大,边缘的金红色更亮,中间的青色更深。火圈升到半空中,慢慢变大,慢慢变淡,最后化作一缕青烟,散了。乾荒和阿并同时发出一声惊叹,四只手拍得啪啪响。桑柔也忍不住轻轻拍了几下手,嘴角的弧度又弯了一些。
就在这时,颛顼从小路那头走了过来。
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短褐,左臂已经不用吊着了,但还不太敢用力,垂在身侧微微向内收着。额头的绷带拆了,露出一道淡淡的粉红色疤痕,从眉尾斜斜地划到发际线。阳光落在他脸上,那道疤痕在光影中若隐若现。
阿并第一个看见他,拍手的动作停了一下。乾荒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举着手臂朝颛顼挥舞:“二哥!快来!火麒麟会喷火圈!”
桑柔的笑容在嘴角凝了一瞬。她低下头,把脸转向另一边,假装在看院子角落里的那丛野花。她的耳朵尖红红的,像被晚霞染过一样。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竹简,指节微微泛白。
颛顼走过来,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火麒麟,又看了一眼阿并和安。“你们在干什么?”
“看火麒麟表演!”乾荒兴奋地拉着颛顼的袖子,把他拽到火麒麟面前,“它刚才喷了两个火圈,可好看了!二哥你让它再喷一个!”
火麒麟抬起头看了颛顼一眼,又把头低下去了。它对颛顼没什么意见,但也谈不上热情。在它眼里,颛顼是“那个总跟着阿并的人类”,仅此而已。
颛顼在火麒麟面前蹲下来,看了一会儿。他没有伸手去摸,也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看着火麒麟那双暗红色的眼睛,火麒麟也看着他。一人一兽对视了一瞬,然后同时移开了目光。
阿并蹲在火麒麟另一边,透过火麒麟的脊背看着颛顼。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还没来得及开口,一个声音从院子外面传了过来。
“阿并。”
是风后大人。他站在院门口,白胡子在阳光下亮得晃眼,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的侍从。他看着阿并,语气平淡但不容置疑:“黄帝大人让你过去一趟,有话对你说。”
阿并愣了一下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。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阿并回头看了一眼火麒麟,又看了一眼颛顼。颛顼也站了起来,拍了拍衣摆。“我也去。”他说。风后看了他一眼,没有阻止。
阿并跟着风后走过半个营地,来到议事堂。黄帝坐在正中的虎皮椅上,手里端着一只陶杯,杯中的水已经凉了,他没有喝。他看见阿并进来,把杯子放在旁边的矮几上,抬手示意她坐下。
阿并没有坐。她站在堂下,仰着头看着黄帝,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。颛顼站在她身后,没有上前,也没有坐下。
“阿并,”黄帝的声音低沉而厚重,像远处的雷声,“今天叫你来,是有件事要跟你说。”
阿并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。
“我和几个长老商量过了。”黄帝的语气很平,像在说一件已经定了的事,不是在商量,是在通知,“火麒麟不能再留在部落里了。”
阿并的脑子嗡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“我们决定把它送回落星渊。”黄帝的声音没有起伏,“而且,你不能去看它。”
阿并愣在原地。她以为自己听错了,但她看见黄帝的表情,看见风后站在旁边微微颔首,看见颛顼低着头沉默不语——她知道,她没有听错。
“为什么?”阿并的声音在发抖,但不是害怕,是急,是气,是委屈,“火麒麟又没有做错什么!”
“它没有做错什么。”黄帝的声音还是很平,“但它太危险了。”
“它不危险!”阿并的声音猛地拔高了,“它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人!它救过我,救过颛顼,救过桑柔!它喷火圈给乾荒看,给所有人看,它连一只鸡都没有咬过!”
“上次在海边,”黄帝打断了她,目光沉了下来,“如果不是因为它,你们不会去海边,桑柔不会被抓走。这不是它的错,但它留在部落里,迟早还会引来更多的麻烦。”
“那是我的错!”阿并的眼泪涌了上来,“是我要去看海的,是我没看好桑柔,跟火麒麟没关系!你不能因为它保护我就把它赶走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