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没有。她挡在了他面前。用她自己的命,换他的命。
颛顼想到这里,胸口那个地方就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,又酸又涨,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溢出来。他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草席里,闷闷地呼出一口气。
他想起风后大人说过的话:“仇恨是上古最毒的草,一代人吃了,下一代人还会中毒。”可阿并没有吃。她明明可以吃,她完全有资格吃。炎黄之战的血海深仇,她的祖先被迫让出天下至尊之位的屈辱,氐人在深海中被遗忘了几百年的孤独——这些都可以化成恨,化成刺向他的刀。但她没有。她不但没有恨他,反而在沧的刀尖下拼了命地保护他。
颛顼又在黑暗中睁开眼。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,细细的一道,落在他的手掌上。他抬起手,看着那道月光,忽然想起在落星渊底、阿并向他伸出的那只手。那只手很小,指节分明,掌心有织布磨出的薄茧,手腕细得像一撅就能断。他当时握着那只手的时候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不能让她收到任何伤害。现在那只手还在,阿并还在轩辕氏,白天在织坊里织布,傍晚在桑林边练射箭,偶尔跟乾荒抢肉脯,笑声大得半个营地都能听见。她离他很近,近到每天都能看见,但又很远,远到他不确定自己该不该靠近。
他不该靠近。他早就知道。她是神农氏未来的女帝,他将来有可能成为轩辕氏的主宰。两个部落之间隔着几百年的血海深仇,表面和气融融,底下暗流涌动。他没有资格靠近她,她也不应该让他靠近。可那个破洞已经被填满了,填满它的东西拿不出来,也舍不得拿出来。
颛顼把手放下来,闭上眼睛。乾荒的鼾声还在继续,安翻了个身,嘴里嘟囔了一句“我的肉脯”。颛顼听着这些,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