颛顼从东海回来的那天晚上,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伤口还在隐隐作痛。
乾荒和安已经睡沉了,鼾声此起彼伏。颛顼听着这些熟悉的声音,心里却怎么也安静不下来。
他闭上眼。一闭上,那个画面就来了——阿并张开双臂,挡在他面前。鲛人王沧举着那把淬了毒的骨匕,刀尖离阿并的眉心只有一拳的距离。幽蓝的刀光映在阿并脸上,她的眼睛闭着,睫毛在微微颤抖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她怕。她明明怕得要死。颛顼看见她攥紧的拳头在发抖,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缩着,看见她的呼吸又急又浅——那是人在极度恐惧时的本能反应。
但她没有躲。
她站在那里,瘦得像一根豆芽菜,浑身湿透,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,连件像样的兵器都没有。她有的只是一具十二岁的、还没长开的、站在深海重压下一不小心就会被冲走的小小身体。可她就是站在那里,像一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却死活不肯倒下的小树苗。
“你要杀他,先杀我。”
她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在抖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颛顼从来没有听过这样荒唐的话。他是黄帝的孙子,身上流着轩辕氏的血。他的祖先在阪泉之战中打败了阿并的祖先,把炎帝的部族赶到了贫瘠的西部,把一部分炎帝子民逼入了深海,让他们世世代代以海为家,几百年不能回到陆地上。他应该被恨的。如果阿并恨他,那是天经地义的。如果她在那一刻让到一边,看着沧把匕首刺进他的胸口,她完全可以说“我不知道,我拦不住”,然后回到轩辕氏,继续做她的神农氏女帝,没有任何人会指责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