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走到沧面前,停下来,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带我去见桑柔。”他说。
沧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然后转过身,朝那个宫殿的方向游去。
“跟我来。”她的声音从前方飘回来,冷淡而疏离,“但你要记住——这里是氐人的地盘。你的应龙在外面等着,你的黄帝在千里之外。在这里,你的命,是我的。”
颛顼没有回答。他迈开步子,跟在沧身后,一步一步地走进了宫殿。
他不知道的是,在他身后数里之外的海面上,火麒麟正载着阿并,一头扎进了冰冷的海水里。
火麒麟不会避水。它喷出的火焰在海水中化为一团蒸汽,将周围的海水煮沸,咕嘟咕嘟地冒着气泡。阿并趴在它背上,被滚烫的蒸汽烫得龇牙咧嘴,但她没有松手。
她看见了——在火麒麟冲入海水的那一瞬间,她看见了海底深处那一片幽蓝的光。
“桑柔,我来了。”她咬着牙说,“你等着我。”
火麒麟低吼一声,鬃毛上的火焰在深海中明灭不定,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星,载着它的主人,朝那座深海底的城市——疾驰而去。
颛顼跟在沧身后,穿过珊瑚甬道,走进宫殿。宫殿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,穹顶高得像天空,青色的火光从深处透出来,把整个洞穴染成了淡淡的青色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古老的气息——不是潮湿,不是腐朽,而是一种像是沉睡了很久很久的东西,终于要醒过来的预感。
最深处,一团青色的火焰在跳动。那火没有柴薪,没有灯油,就那么凭空燃烧着,在水流中微微晃动,像一朵盛开的青色莲花。它不刺眼,却照亮了整个洞穴,照亮了每一个角落,照亮了跪在石台周围的鲛人们的脸。
“这是祖火”鲛人王淡淡的说。
颛顼停下脚步。他见过很多火——灶膛里的火,祭坛上的火,战场上的火——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火。它不是红色的,不是橙色的,是青色的,冷冽的,像冬天的月光被凝成了一团。但它又是热的,热到他站在十步之外,都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灼烫。
沧在祖火旁边停下来,转过身看着颛顼。她的银白色鱼尾在青色火光中泛着七彩的光,深蓝色的头发在水中飘散,面容被火光映得半明半暗,美得不像真人,像一尊被供奉了千年的神像。
“黄帝的孙子,”沧的声音在洞穴里回荡,低沉而冷冽,“你知不知道,你站的地方,是多少氐人的血染红的?”
颛顼没有回答。
“五百年前,阪泉之战。”沧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割在空气里,“应龙蓄水,淹没炎帝大营。我的祖先在水中挣扎,呼救,然后死去。他们的尸体被水冲走,连收尸的人都没有。活下来的,不肯向黄帝低头,遁入深海,以海为家。”
她朝颛顼游近了一步。
“五百年了。我们在海底活了整整五百年。没有阳光,没有陆地,没有一天不想念故土。但我们回不去了,因为你们的祖先——你的祖先——把我们的路堵死了。”
颛顼站在原地,没有说话。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,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收紧。
“你知道我们靠什么活下来的吗?”沧的手指向腰侧那颗透明的珠子。珠子不大,只有鸽卵大小,挂在一根细如发丝的银色链子上,贴着沧的腰侧。它本身是透明的,但在青色火光的映照下,珠子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。那光芒很微弱,很淡,但确实存在。
“避水珠。”沧将珠子举到眼前,对着祖火的光芒,“炎帝留给入海氐人的宝物。珠中封存着一滴炎帝的血。持此珠者,入水不侵——不是避水,是以炎帝的血脉镇住海水,令水不能近、浪不能侵。万丈深海,如履平地,呼吸自如,丝毫不受水压之苦。”
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珠子的表面,声音变得悠远而苍凉。
“炎帝将此珠赐予氐人祖先,已有五百年。一代一代,传到了我的手上。没有它,氐人早已灭族。没有它,我沧今天不会站在这里,跟你说这些话。”
颛顼看着她手中的避水珠,目光落在珠子内部那滴殷红的液体上。那是血。炎帝的血。阿并祖先的血。
“这颗珠子不止是避水。”沧的声音忽然变了,变得锐利起来,“它能感应炎帝血脉。若炎帝真正的后裔靠近,它会发光。”
颛顼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沧看着他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那笑容里没有善意。“你知道我在说什么。”
颛顼没有说话。
“你的那个朋友——阿并,神农氏的孙女,炎帝的血脉。”沧的目光像两把刀,刺进颛顼的眼睛里,“她已经来了。”
颛顼猛地转过身。宫殿入口的方向,幽蓝的海水中,有一团暗红色的光在靠近。那光越来越亮,越来越近,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星,在深海中疾驰。
火麒麟。
火麒麟从甬道中冲了出来,四蹄踏着灼热的风,鬃毛上的火焰在海底明灭不定。它背上坐着一个人——小小的,瘦瘦的,浑身湿透,头发贴在脸上,嘴唇冻得发紫,但她的眼睛里有火。
阿并。
她从火麒麟背上滑下来,踉跄了一步,站稳了。一群鲛人手持骨弩和鱼叉从四周围了上来。将她围在中间,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,一步一步地逼近。
就在这时,一个身影从她身侧掠过,快得像一道闪电。月白色的葛布深衣在幽蓝的光中划出一道弧线,青玉匕首出鞘的声音清脆得像冰块碎裂。
颛顼挡在了她面前。他没有说话,没有回头,只是用身体将她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。青玉匕首横在身前,刀刃上映出鲛人们面孔。
“后退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海水里。
鲛人们没有后退。为首的鲛人武士冷笑了一声,举起鱼叉,猛地刺了过来。颛顼侧身一闪,匕首格挡住了叉尖,火星四溅。但另一个鲛人从侧面扑了上来,速度太快,快到他来不及转身。鱼叉的尖刃刺进了他的左肩。
血一下子涌了出来,殷红的,在海水中散开。颛顼闷哼一声,身子晃了晃,但没有倒下。他用右手的匕首砍断了那柄鱼叉的杆,反手一刀,刺进了那个鲛人的胸膛。鲛人惨叫着松开了手,往后倒去。看着同伴倒地,其他鲛人一起扑了上来。一个鱼叉的柄横扫过来,重重地砸在他的额角。颛顼的头猛地一偏,鲜血立刻从额头上涌了出来,顺着眉骨往下淌,糊住了他的右眼。他踉跄了一步,单膝跪在了地上,青玉匕首撑在珊瑚地面上,才没有倒下。
“颛顼!”阿并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别动。”颛顼咬着牙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他的左肩上还插着半截鱼叉的尖刃,血顺着手臂往下淌,一滴一滴的,砸在珊瑚地面上。他的脸色白得像纸,但他没有退,仍然挡在阿并面前,挥舞着匕首与涌上来的鲛人拼杀,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些还在逼近的鲛人。
“退后。”他又说了一遍。这一次,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但依然很稳。
沧冷冷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,没有说话。
良久。
“退下,让她进来”沧说。
鲛人让开一条路,颛顼护着阿并朝沧走去。阿并走的很慢,目光越过颛顼,越过沧,落在祖火上。那团青色的火焰在她眼中跳动,映得她的瞳孔里有两团小小的青色火苗。她胸口那块青玉,正在发光。赤红色的光,一明一暗的,像心脏的跳动。
而沧腰间那颗避水珠,也在以同样的频率闪烁着。
两颗珠子,一颗赤红,一颗透明,隔空呼应,像在说什么只有它们才懂的秘密。
阿并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玉,又抬起头看着沧腰间的避水珠。“这是……”
“炎帝的血脉。”沧的声音在发抖。不是害怕,是激动,是等了太久终于等到的那一刻才会有的、情难自抑的颤抖,“你是炎帝的后人。”
阿并抬起头看着沧。沧看着她。两个炎帝的血脉后裔,在祖火面前,第一次对视。
“我们等了你很久。”沧的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,“五百年。”
阿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不知道该对一个等了炎帝血脉五百年的深海水族说“对不起,我来晚了”,还是“谢谢你们还在等”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被沧的目光看着,被祖火的青光照着,被周围鲛人武士们屏息凝神的注视着。
“我是来找我朋友的。桑柔在哪儿?”阿并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沧没有回答。她的目光从阿并身上移到颛顼身上,又从颛顼身上移回阿并身上。她看着阿并胸口那块发光的玉,又看了看自己腰间那颗闪烁的避水珠,然后她的眼神变了。
那层因祖火之光照耀而生的柔和退去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冰。一层冻结了五百年、从未融化过的冰。
“你知道这个地方是什么地方吗?这个地方叫祖火之渊,你看到的这团青火便是祖火。你知道祖火是怎么来的吗?它是先祖炎帝创造的,先祖炎帝把火种带到这个世间,给大家带来温暖和光明。作为炎帝的孙女,你应守护好这团“祖火”而你今天却带黄帝的人来了。”沧的声音冷得像深海底的暗流,“你带应龙来了。你带仇人的后代,闯进了祖火之渊。”
阿并张开嘴想解释,沧没有给她机会。
“五百年前,应龙屠戮我族人。五百年后你带着它和它的主人,站在我面前。”沧的手按上了腰间的骨匕,刀柄上镶嵌的珍珠在幽蓝的光中微微跳动,“我们等了五百年没人替我们报仇,你们甘愿臣服于黄帝,忘了你们是先祖炎帝的后代。你以为‘炎帝血脉’这几个字,可以抵消一切吗?”